第111章 枝叶
晚风轻送，落影沉沉。
张机拂开枝叶，上下打量他：“看住你们，就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事。”
崔衍越过小径，向院中走去，不咸不淡回道：“看住我们，以免被人所伤，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
话落片刻，他望着前方的身影，忽而道：“张机，我记得你也有个妹妹，对吗？”
张机大骇，怒目看他：“你这个妖人！你想做什么，我妹妹去年就已经议亲了！”
崔衍神情未变，只是眼中露出一点茫然，走到院门前，他脚步一顿，望向墙边的那朵细白的花，像是飞快走过时，被人落下的。
是崔昭手中那枝。
他站在花前，不顾张机的愤懑，只是弯身拾起，再度开口，声音轻淡。
“张机，如果是你，偶然间听到妹妹和好友谈心，说她心悦你，你会如何？”
“我那时候是在教训你，哪里来的谈心！”张机双手抱臂，迟迟不敢跨过门槛，“而且你说的什么话，那是我妹妹！”
崔衍将花笼入袖中：“我是说如果。”
他抬眸，目光清明：“我对她有异心，所以没办法从自身推测，如果听旁人说她心悦我，我必定是欣喜的，你呢？”
望着这双漆目，张机有种被洗脑的错觉，他抬手后退两步，理了理思绪：“且等且等，我理一下，我和我妹情谊纯洁，没有私心。”
“但是，如果听到我妹妹这么说，我肯定是要和她坐下来把事说清楚，或者带她去看看大仙，拜拜佛……”
崔衍又向前一步：“你向许棠言明心意那日，感悟如何？”
张机不明所以，向院里看了眼，清咳一声：“问这个做什么，我自然是开心的。”
崔衍始终打量他，不知在看什么，待他视线飘忽后，才忽然展颜，轻笑一声。
张机奇怪看他：“你笑什么？”
崔衍敛眸，看向院中，径直向前。
他道：“她今日的神态，和你方才一样。”
崔昭若是心中无意，或是纯然把自己当兄长，那依她的脾性，绝不会按声不发，或是忍到现在。
她只会比张机更烈、更不解、更觉得奇怪。
可她没有，她的情绪起伏甚至比不上张机，至少张机还曾为此怒发冲冠，对他一顿赞扬和支持。
比起纳罕不解，她更多的竟是心虚和小心，就像是生怕有什么被戳破一般，但他们早就隔窗相望，彼此心知肚明了。
这不像崔昭，她可是素来坦荡的。
张机意识到什么，立即上前拉住他，低声道：“什么叫神态和我一样，你打算做什么？她今早才知道你这个吓人的心思！”
崔衍声音平和：“她没被吓到。”
张机还没开口，许棠便已经转过头来，看向两人：“嘀咕什么呢，再不来，茶都要凉了。”
崔衍看过去一眼，抬步向前：“张机，悟道太难，还是直接听人讲经更容易。”
张机想拦也拦不住，只好一同过去待着，简直如坐针毡。
他已经预料到崔衍要做什么，心中无比忐忑，只能不停喝着冷茶，嚼着糕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许棠侧目看他，有些奇怪，但还是望向崔昭二人，闲谈道。
“说来，就快要到中秋了，你们肯定赶不回京都，怕是要在路上过了，这还是你们第一次不在家中过节吧？”
崔昭摇头：“其实不是，以前有几次，我们自己出去过中秋了，没有留在府里。”
许棠有些讶异：“就你们两人吗？去哪过的？”
说起往事，崔昭眉眼舒展，笑道：“府上都是先聚在一处，午间陪祖母吃一顿团圆饭，之后便各自回房了。
我们俩在家里待够了，就自行出府，有一年是逛夜市，有一年是坐花船，哪里好玩就去哪里，反正家中就我们两人，只要在一起，哪里都算团圆。”
张机默默闭眼，狠狠吃饼，堵住自己这张不听话的嘴！
许棠倒是有些动容，她看着两人，感怀道：“来年有时间的话，不如来这里，和我们一起过中秋。”
崔衍眸色微动，看了张机一眼，了然道：“你们婚期定在八月？”
许棠神色意外，但还是点头：“是，明年八月初三，前几日刚定下的。”
崔衍双眼含笑：“既如此，我们必定要来的。”
许棠颔首道谢后，又看向崔昭：“昭妹呢，明年打算寻个如意郎君吗？”
“咳咳——”
张机一口呛住，许棠立即倒了杯香茶给他：“做什么，又没有和你抢，吃成这样？”
崔衍侧目看去，只见崔昭低着头，指尖摸着杯壁，没有回话，不知在想什么。
张机终于顺气，他指了指崔衍，还没开口，许棠便意会：“对了，还没问过崔兄，如今可有中意的人？”
崔衍敛眸，看向桌面，几盘精致的糕点旁，插了一枝早开的金桂。
他眼中浮起一点笑意：“有。”
叮当一声，崔昭手滑，瓷杯落到盘上，转开一阵清音。
许棠一怔，而后笑开，打趣道：“这可真是近来最好的消息，张机总说你为人静冷，不通情窍，怕你以后孤寡到老呢。”
张机一把按住她的右臂，仰天长叹：“笑谈，都是笑谈。”
倒不是因为她说了这话，而是因为崔衍情窍不开则已，一开便“艳惊四座”。
若不是难以开口，他早就把这些事告诉许棠了。
许棠颇为欣慰，看向崔昭，笑道：“这是好事，哥哥有喜欢的人了，昭妹呢？”
崔昭假装捡东西，在桌下埋了片刻，终于起身，她摩挲着手中竹筷，舔唇几次，像是在思索一般。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妹妹，怎么不否认？”
崔昭立即转头看去，崔衍已经取过一杯香茶，正抬手品茗，那双眼却透过氤氲的雾气看向她。
崔昭两眼眨动，收回目光。
许棠看出她情态不对，试探问道：“怎么了吗？”
眼下四人都在，崔昭本该否认的，既然要遮住漏风的窗，那就该一遮到底，可她先前心中便有了疑虑，不明白，她就要问个清楚。
崔昭缓了口气，抬眼问道：“阿姐，我有很多喜欢的人。”
崔衍一顿，侧目看去。
张机轻笑一声，索性向后躺在席子上，望着涌起淡淡云雾，月色渐隐的夜空，他想，他大抵吃茶吃醉了，真该睡了。
“起来，像什么话。”许棠晲他一眼，又看向崔昭，没有再问，只是请她一起去桂树下赏花。
两人到了树底，许棠才开口：“方才怎么这么问？”
金桂早开了几枝，清香馥郁，簌簌两朵落到崔昭手中，被她攥住。
她想了想：“我喜欢我的朋友，喜欢同门，喜欢父母，可我怎么知道，我对……朋友，是出于哪种喜好？”
许棠明了，又觉得这问话可爱，忍不住低笑几声。
崔昭问这话实在正常，她从小没有母亲，兄长也不会教导这些，对情事自然不理解。
她望向桂枝，笑意未退：“我也说不出什么道理，但我想，情爱与另外两者最不同的地方，便是亲密。”
崔昭蹙眉：“亲密？”
许棠望向她，悄然抬手点了点下唇：“这般亲密。你不会和家人好友亲吻，但意中人便例外了。有时候，身体比脑子清醒。”
崔昭一怔，顿时想起那几个梦境，有些出神。
她谁也没有说过，她很早就做这些梦了，她也一直在刻意忽略……
许棠抬头看着天色，轻呼一声：“月亮彻底没了，怕是要落雨，南边就这样，一到七八月，就下个不停。”
崔昭抬头看去，树影摇曳，风不止，心未停。
这顿饭仍旧吃得心不在焉，张机他们却聊得很开，直到轰隆一声，簌簌细雨落下，月色尽隐，毫无星光，他们才不得不散席。
夜雨中，纸伞如飘萍，各自东西去。
崔衍、崔昭各撑一把伞，从潮湿的木枝下走过，一路无言，中间隔的距离，甚至还能再容一个人。
淅沥的雨声中，崔衍的声音忽然响起，如碧玉相击。
“妹妹，有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滴答一声，崔昭踏过浅洼，声音难辨：“你今日怎么不叫我名字，反而左一句妹妹，右一句妹妹。”
“你不是想要我这么叫你吗？”
崔昭脚步一顿，转身看去，崔衍也抬起伞面，静看着她：“你想要一直做哥哥妹妹，那就一直如此，叫你妹妹，不对吗？”
崔昭轻吸口气，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欲言又止。
她还是说出那句话：“什么叫想，你本来就是。”
崔衍略略歪头，垂眸看她：“我一直是，但可以不只是。”
像是意识到什么，崔昭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埋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