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来’之外呢。”
忽地一声，提起的灯笼从眼前划过，烛火烈烈，打断了他的问话。
崔昭重新握住灯柄，抬眸道：“手滑了，你方才说的什么？我没有听清。”
她舔唇看去，灯下的人仍旧凝视着她，合拢的唇线起伏，而后张开，面上带着一点笑意，一眼看去，如同盘蛇启唇。
他没有追进，只道：“没什么，先上去罢，其余的事晚间再说。”
崔衍扛着人和药箱上前，崔昭却不动了，她也不知在想什么，竟有些发愣，直到崔衍逼近眼前，她才回神，转身往上走。
崔昭走得不快，一步三回头：“什么事要留在晚间说？是胡元虎的事吗？不如出去就谈吧，我们之后还得赶回潭州，路途艰辛，夜里应当好好休息，就不聊了吧。”
声音清亮，口齿流利，半点没有方才那种沉默迟钝的样子。
崔衍的视线划过她：“的确是胡元虎的事，只是之后还有些事要做，待事了后，也差不多到夜里了。”
出密室门前，崔昭回头看他：“做什么事？”
“一些小事。”
崔衍抬手，越过她的肩头，将房门推开，吱呀一声，门外露出一片灿烈的晚霞。
崔衍此时就站在崔昭身后，几乎是贴着她，吹来的新风裹着他的话语，卷入崔昭耳中。
“夜间等我。”
语气平和自然，就像是在说今日霞光似锦一般。
崔昭眉头微扬，正要开口，崔衍便搭上她的后背，将她轻推出门外，外间日光和煦，映照在身上，很快驱散了密室内的冷意。
她手中的灯火已经被风吹灭，回头看去，却见崔衍跨步走出，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张机早就等在门外，见人出来，立即上前：“你们可算出来了，伤势如何？”
崔衍顺手关门，抬手道：“血已经止了。”
张机松了口气，看看他，又看看崔昭，想到两人前后出来的距离，开口道。
“你们在里面待了一下午，想来也累了，昭妹，不如你先去好好休息，我让其他人重新给崔衍处理伤口，如何？”
崔衍侧目看向崔昭，静待她的回答。
果不其然，崔昭点了头：“……啊，好。”
崔衍收回目光，心中并不意外，张机带着两人离开，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可转头一看，左右两人显然都没听进去。
他也只好作罢，将人带回府中，又叫来医师为崔衍诊治，而后在一旁唉声叹气。
崔衍并未理会，只是垂眸看着手臂上的伤口，不知在想什么。
医师没有多看，利落地清创上药后，便向二人颔首道别，等人一走，张机才再度出声。
“唉！”
崔衍看向缠满白布的手臂，整理好衣袖，这才抬眼：“怎么了。”
张机看他：“你们的事做完了吗？”
崔衍起身，取过换洗的衣物，解开衣襟，回道：“还有一点尾巴要收，有话就说。”
张机起身踱步，面上满是悔恨：“今早的事都怪我，若不是我情急，她也不会听到那些淫艳的话。”
淫艳？
崔衍褪衣的动作一顿，有些失笑，他道：“就算我不说，你不是也打算去揭发我吗？”
“那是之前。”
张机闭目：“我一开始也觉得不错，偷听的话，进退都有余地，可今日她的反应，你也看到了，分明就是被吓到了。
崔衍，她不喜欢你。”
这也不稀奇，哪有妹妹喜欢哥哥的？
系紧腰封的手慢了几分，崔衍望着下方，没有接话
张机话锋一转：“可你们回去的时候，不也得同吃同行吗，到时候她要如何面对你？你们……”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你们已经没了父母，你还要她少一个哥哥吗，对她来说，这难道不残忍？”
“她不会少，如若不成，我也会永远照顾她，这一点绝不会变。”
“回去的时候，会有人来接我们，是我父亲的好友，算算脚程，这两日就能赶到，人不会少。”
崔衍换好衣袍，转身走出，一双乌目静静望去。
“到时，她不需要和我独处，不用面对什么，我也不会追问，她只要在我的视线中就足够了。
张机，这已经是我能控制的、最远的分寸，再往后退，我做不到。”
“她今日——”
“她只是还没习惯。”
崔衍将旧衣搭上屏风，抬腿向前，像是说给张机，也说给自己听。
“她只是还没习惯，所以才会避开，她和我是不一样的人，不像我这般道貌岸然，我可以等。”
张机语塞，好赖话都让他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抿唇：“现在比起她，我更担心你，只是提前要你知道，就算你们没有姻缘，她也是你以后要好好照顾的人，不要因为这个就自寻短见。”
崔衍越过他，打开房门，望向漠紫色的天际，淡声道：“你多心了。”
他怎么会自寻短见，明明都已经梦见了，梦中所见如此美好、沉醉，不等到那一日到来，他死不瞑目。
张机见他出门，忙道：“才刚包扎好，你做什么去？”
“收尾。”崔衍头也不回地离开。
张机看了片刻，摇头咋舌，心道，什么收尾，怕是灭口还差不多。
他想了想，又叫来人：“传下去，待会儿我要宴请崔衍他们，在院里赏月吃茶，让大伙儿速速准备。”
张宅仆从不算多，突然办个小宴，几乎整府的人都忙了起来，做糕饼、备茶、装点后院，忙得脚不沾地。
一时间，无人注意到崔衍的去留。
夜色漫过天际，彻底由白转黑时，胡元虎的家人们都等在地室，直到崔衍走进，放下他们的孩子时，众人才终于松口气。
女妇没见到崔昭，打量几眼后，小声问道：“这位大人，他信了吗？”
崔衍起身，声音平静冷淡：“在他被抓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不得不信。”
他原本要走，可此时看着几人，眉梢微扬，竟停了下来。
“你们似乎还不知道，他和我们有什么恩怨。”
女妇立即抬手：“大人，我们可以不听的，胡元虎此人冷硬暴戾，我们早就知道，你们动手，肯定是他的错……”
此时，胡元虎的哥哥却抬起头，直直看去：“还请明示。”
一直缩在角落的老人也看过来，目光灼灼。
崔衍也没有遮掩，只道：“他落草为寇的事，你们就算不清楚，想必也有所耳闻。
“九年前，他领着其余匪徒，半途劫杀我父母，刃上就是涂了这样的毒，以致于双亲尽亡，从属尽殁。
他不止是做些小偷小摸的事，他的确背了人命，那一日流出的血，从山腰冲到山脚，三日才尽。”
女妇两眼一睁，几乎失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子默然许久，老人也垂下了头。
崔衍却道：“告诉你们，并不是为了让你们愧疚，我只是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几人抬头看去，眼前之人却根本没有在意他们，只是静静望向门外，抛下几句骇人的话后，便等他们回答。
终于，在某一刻，竟是老人点头。
崔衍没有犹豫，立即转身走到门前，顿了顿，他侧目看去，淡声道：“既然答应了，不跟上吗？”
一家人抖抖索索，还是站起了身，一同上前，缀在他身后，如同延生的蛇尾一般，和他一起出了地室。
而后，一同到了另一边的密室门前。
沙沙声响，暗室中传来轻微动静，胡元虎立即抬头看去，目光警惕，只见一根残烛幽幽传下来，直到人影靠近，他才看清来人。
是他的父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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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几声，飞快的脚步声掠过长廊，冲入房中。
崔昭两手一合，立即关上房门，缓缓松了口气，方才张机说了什么，她已经不大记得，她只知道，自己回程的脚步都是飘的。
阖上门的瞬间，终于得以独处。
崔昭背靠门框，力竭般歇了片刻，这才深吸口气，走到桌边，灌了一杯冷茶。
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多到无法立即处理，只能逆来顺受。
胡元虎以及中毒的事，她早就做好准备，心中也想好了应对的法子，这才会起个大早，迫不及待地准备针药。
她那时想，不论胡元虎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能惊动她。
谁曾想，惊到她的另有其人。
起先，她正在桌边备药，没多久，便听到一阵谈话声传来，像是在争执，只是隔着房门，声音并不清晰。
崔昭觉得奇怪，便走到门边，隔着缝隙看去，一眼便见到了廊下的崔衍和张机。
崔衍神情起伏不大，可张机眉头紧拧，一看便知道两人是真的在争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