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室中寂静一片，唯一的老人移开目光，闭上双眼，什么也没有说，孩子懵懂看着众人，神色胆怯。
站在前方的男子也一言不发，唯有女子，双唇抿了又抿，遗憾道。
“神仙水是他母亲带来的，她是西域人，带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东西，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加了什么。”
崔昭轻叹，又加了一张银票：“再过两月，入了秋季，官学便要开始招生了，如今学府改制、科考改制，若是勤勉嘉学，将来未必不能搏个一官半职。”
“胡元龙！”女子顿时侧目，勃然发怒，“你说是不说！”
男子垂目，双唇绷紧。
崔衍打量片刻，便道：“我们并非山野匪徒，而是官家人，招供之后，你们不会有事，至于犯事的人，该如何，便如何。”
他取出令牌，放到桌上，供几人打量。
看着这块令牌，男子神情终于有些变化，他长叹一声，垂下头，静默许久后，才终于开口。
“神仙水是我取的名字，母亲叫它喀拉苏，意思是黑水，这是一种警告，她说喝了之后便会去往黄泉，不可随意碰触。
里面加的东西，就长在于阗南边，那里有一条黑河，河里有玉，河边有岸，岸上长着一种高木，它的汁液，就是神仙水的原料，当地人叫它黑树。”
崔昭蹙眉：“既然有毒，为什么还可以泡浴？”
男子泄力坐下，轻声念叨什么后，才继续开口：“因为泡浴的时候，只需要加几滴，而且这种汁液，要接触伤口才会渗毒，只是泡浴的话，反而可以舒活筋络，消困解乏，当地巫医会用这个。”
崔昭缓慢换了口气：“碰上伤口，毒发得快吗？”
“我没用过，但先前听我母亲提起过，毒发很快，即便用很多水冲洗伤口，也只能延缓，不能解毒。
毒发时，先是伤口发麻，心慌胸闷，而后呼吸便会出问题，最后心衰而亡，没有冲洗的话，前后不到一刻钟。”
“……”
崔昭沉默许久，仿佛又回到那个暴雨倾泻的夜晚。
第108章 牵握
风雨淋淋，弯刀如月。
崔昭的确又想起那个夜晚，可她此时沉默，却不是因为伤心或是恐惧，而是因为太过兴奋。
她终于走到这里，真相近在眼前，翻案指日可待，如何不令人高兴。
她还以为，尘封多年的过往，要历经许多磨难才能解开，父母的冤情，要经年才可昭雪，她甚至已经做好长久斡旋的准备。
可谁曾想，除了那次伏击之外，一切竟出乎意料地顺利。
她甚至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引路，有什么带她走过曲折的途径，越过难攀的疑虑，直达节点。
崔昭并不是一个迷信神佛的人，但她此时也忍不住想……会是父亲母亲吗？泉下有灵或许是真的？
她抿唇抬眸，下意识看向四周，地室中没有风声，也没有她以为的回应，但在她身后，正静静点着一双乌眸。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回头，她就能看到这双眼。
今晨之前，她会觉得安心，但今晨之后，她看了片刻，便立即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崔昭抿了抿唇，站起身，她敛回思绪，眼中点着光亮，走上前，将银票尽数放入女妇的衣襟中，又道。
“再帮我做一件事，胡元虎以后和你们就是陌路人，再无关系。”
-
吱呀一声，地室房门打开。
张机立即转头，先是见到崔昭大步走出，而后才是崔衍。
他手中抱着一个孩童，孩童身上搭着一条软布，整个人被笼罩其中，除了露出的半张脸外，看不出具体身形。
崔昭回头看了一眼，拉起布角，将露出的半张面孔掩住。
按照原先计划，他们会把这个“中毒”的孩子送到胡元虎面前，以示威胁，他沉默一日，他们便送一人。
但现在崔昭改了主意，她不打算再等一日。
崔衍看了她一眼，对张机道：“准备好了。”
张机打量两人，在地室中相处不久后，他们之间似乎没有晨间那么奇怪了，他没能看出什么不对，但也不觉得是好事。
他也只好轻叹一声，点头道：“随我来。”
如今胡元虎藏在州府家的密室，就在隔壁，仍旧需要张机出面，他带着两人，从后门直接进入州府家中，在那几个好手的带领下，去了密室。
室内无光，灯盏俱灭，入口只有一条向下的木梯，狭窄细长，并不好走。
因是秘事，张机抬手拦下其他人，自己也没有入内，他道：“密室不大，我们等在这里就好，若是有事，立即叩响门边铜铃。”
他手中提灯，看了看两人，不知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把灯笼递给崔昭，轻声道：“这通道只够一人过，崔衍手中又抱着孩子，下去的时候小心些。”
“……好。”
崔昭眸光微动，唇张了又合，还是应了一声，她接过灯笼，转身走在前面，为两人照亮石阶。
张机顾及他们，没有立即关门，石梯处还有些亮光，他们前几步走得还算顺畅，但再往下，便只能靠灯火了。
崔昭微微侧身，灯盏照着前后两阶，崔衍几乎是贴着她的步子走，行动间，两道截然不同的衣摆交缠又分开。
暗色中，只有他们一致的脚步声，以及一点轻淡绵长的呼吸。
崔昭微微抿唇，按住心中思绪，只专心往下。
到了半途，身后忽然响起一点石屑摩擦的声音，像是脚滑，她惊了一瞬，立即提起灯笼，照向后方。
灯盏不算太亮，可以引路，却照不清崔衍的面容，影影绰绰中，她只能看到模糊的唇线，以及缀着一点光亮的清目。
他的目光落到这边，不知是在看路，还是在看她。
崔衍出声解释：“方才没有看清，一时踏错了。”
崔昭定睛看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把孩子从横抱换作竖抱，此时那人正垂在他的肩头，他也因此空出一只手。
不知空出来做什么。
崔昭视线下移片刻，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视，原本垂着的指尖忽然动了一瞬。
换手一事，崔衍的确没有其他心思，只是阶梯狭窄，他怕崔昭走得不稳，所以才另外备着一只手。
不过没想到，是他先脚滑了。
“无碍，继续走罢。”他如此开口。
崔昭还没把灯笼收回去，此时暖黄映在她的面上，倒是照得十分清楚。
她微微垂眉，咬了小半下唇，握着灯杆的手也紧了几分，眼睛不知在看哪里，脑子不知在想什么。
崔衍静然片刻，无声后退一阶，声音微低：“许是先前离得太近，衣角交叠间，挡了视线，现在可以了。”
灯火映在她侧颊，照出一点细白的浅绒，睫羽染光，在眼下覆出淡淡阴影。
少顷，她眉眼动了动，却没有看他，而是收回灯笼，看向前方。
“……”
崔衍敛眸，正准备抬腿时，便见身前探过一只手。
那是崔昭的手，五指细长，掌心微厚，腕上银环隐隐流光。
她仍旧看着前方，话却是对他说的：“前面路黑，你又带着人，我还是拉着你一些吧。”
崔衍望着那只手，他想，他应该推拒的，毕竟以崔昭的态度来看，他现在不能冒进。
但想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
崔昭抬起的手勾了勾，发出一声短促的疑惑后，他便毫不迟疑地握了上去。
他现在唯一能克制的，就是不与她十指相扣。
“走吧。”崔昭牵住他，没有回头，举着灯笼慢慢往下走。
这其实不是崔昭第一次主动牵他，二人以前对分寸不敏感，每次趔趄不稳的时候，她都会抓住他的手和肩借力，而他也会回握住。
那时候是如此自然，仿佛他们本来就该牵在一起。
现在心思变化，反倒不如以前那般理所当然了，牵起的手变得僵硬，力道轻减。
而且，崔昭以前牵他时，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越往下走，掌心热意越盛，像是烈阳握着冷玉，冷热交接时，便升腾出一点薄雾，慢慢、慢慢地湿濡彼此。
崔衍忽然很想抬手，撩开她的鬓发，看看她的耳廓是不是和掌心一样烫人。
可惜他现在双手不得空，只是遗憾敛眸。
牵上之后，崔昭只觉得这个密室十分闷热，根本不通气，两个人走得也慢，她恨不得长上一对翅膀，直接飞到下面。
她提着灯，加速下楼，腿上用力，手也不自觉握紧，她并未发现，昏暗中，有人正悄然感受这种力道，唇角半扬。
一人想快，一人想慢，但路总有尽头，心思再多，两人也终于到了密室中。
崔昭立即收手，但指节不小心被另一只手勾住，一瞬后，那只手收回，任她离去。
崔衍收手，指尖摩挲片刻，而后抬手轻掩口鼻，呼吸间，一点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