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她哥哥，必然让她鱼和兄长兼得。”
张机两眼一瞪，堪比铜铃，他已经是第二次被崔衍惊到了，他应该不会再听到比这还要离谱的话！
“……是熊掌不是兄长！崔衍，是你两全其美，还是她两全其美，人家都没看你一眼！”
世上竟有如此厚脸皮的人！
张机气得不行，既然已经把话挑明，他也就不再憋着，再憋下去他都要成王八了！
“她明明就是只把你当哥哥，你从小照顾她，带她长大，难道你敢说自己现在没把她当妹妹看？而今却生出这种心思……崔衍，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
崔衍垂目看他，眼神平静，却浮着一点笑意。
他说：“张机，她会爱我的。”
语气轻淡飘然，有种说不出的笃定，一时晨风薄雾卷过，带起一点清凉的冷意，吹得张机寒毛直竖。
他怔怔看着这人，那双向来清凌的眼眸，此时正亮着一种异样的光彩，宛如琉璃，点出一种莫名的生机。
如果先前张机心中只有气愤，那现在便是失言，如同被人敲了闷棍一般。
崔衍抛下这句雷霆话语，正要侧身越过时，张机忽然抬手，挟住他的手臂，二话不说将人拉到不远处的回廊下。
他来回踱步，眉毛拧成一条，终于看向崔衍：“你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吗？”
崔衍看他，目光静静，却又像是有暗流涌动。
他开口：“我知道，我说，她会爱我的。”
张机深吸口气，语调都有些发飘：“……你疯了？大清早的，在说什么梦话？”
崔衍眉眼一抬，越过他，看向院中，竟然承认下来：“是啊，我在做梦，梦里她很爱我，即便不是现在，她以后也会爱我的。”
张机没有见过那种眼神，也不可能见到，那是给他一人的。
他抬腿，慢慢走向崔昭的房间，话语却不停。
“既然注定要相爱，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我是哥哥，自然要走得比她快一些，为她探探路啊。”
张机几乎失声，立即跟了上去，一脸不可置信：“哥哥妹妹是让你这么论的吗！”
崔衍顿足，侧首看他，乌眸平静：“那要怎么论？这样不好吗？”
张机撸袖，发丝都气得竖起：“哪里好？你知道你们这叫什么吗？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们吗！”
崔衍安静片刻，继续向前：“我知道，所以现在这样很好。”
“现在是我自甘堕落，爱上了妹妹，是我放浪下贱，无耻地勾引了她。
我才是引诱妹妹的罪魁祸首，你们只需指责我，她是可怜的崔昭，是被我拖下水的女郎，你们也只需怜爱她，因为一切都是我的错，和她没有关系。”
短短几息，张机已经被崔衍三翻四震！
他的声音都显得无力起来：“……我没在你脸上看到半分羞愧！”
崔衍面色平静：“情爱之事，天地自然，我何须羞愧。
既然我们注定要在一起，那就先让我来担下这份罪责吧，你们尽管抨击我，等到她爱我的时候，就不会有人再说她了。”
每一句抨击的话语，都会是他向前的垫脚石，或许从出生开始，他就在等，等崔昭爱他的那一日到来。
张机已经有些呆滞，他落后几步，轻声喃喃：“……疯了。”
崔衍停步，回首看他：“张机，她不是我亲妹，如果所有人都不那么迂腐，我又何必分神顾虑这些事。”
此子恐怖如斯，竟然还能倒打一耙！
如果这里有榻，张机早就嘎巴一下躺倒了。
他走上前，眉头纠紧，欲言又止，他现在更担心崔衍。
“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你分清了吗？要是分清了，你就不会再认她做妹妹，崔衍，你明白自己吗？”
崔衍静望片刻，竟然道：“一定要分清吗，这些很重要吗？”
“发现这一切时，我也曾挣扎、犹豫、自责，没有人比我更爱她，所以也没有人比我更痛苦。”
自从做了那个春梦，他便寝食难安，不敢自视，行船十八日，更无人知道他是如何面对崔昭的。
但一切都过去了。
“张机，那日在破庙中，我便彻底明悟了，我生来就是要爱崔昭的。”
“无论是以哥哥的身份，还是以丈夫的身份，都不重要，以前是我太执着了，那些身份，不过是世俗为了让我们相遇而搭的线。”
“从我们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要相遇，成为彼此的一部分了。”
“……啊？”
张机已经如游魂一般失神，怔怔看他，这样浓烈的情感已经将他震住，可对崔衍而言，似乎只是随口一言。
崔衍并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对他来说，爱就是爱，是友人、是妹妹、是妻子、是女儿，是什么都可以，总之，他就是纯然爱她的。
兄妹之情还是男女之爱，还能分清吗，一定要分清吗？
他从小是个淡薄的人，根本生不出那么多复杂的感情，他也不知道爱之间的分别。
他只有一种爱，都给了崔昭，如此而已。
张机已经说不出话，唇舌动了又动，发现自己不论说什么礼法纲常，对崔衍的心绪而言，都只显得苍白无力。
往好处想，至少他们的确不是亲生子。
“你……”他顿了片刻，长叹一声，“我也不知道你为何如此笃定，但若是以后她不爱你，你又怎么办？”
他真觉得这个兄弟会从房顶一跃而下。
崔衍转过身看去，长廊尽头，是一间紧闭的房门。
他启唇：“我不知道。”
张机结舌，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崔衍说这四个字，可想说些什么，又无从开口，只能跟着他走到门前。
……早知道他方才就什么也不说了！
悔恨中，他见到崔衍叩门，可静了片刻，房中仍旧无人应答，就在崔衍面色微变，准备推门时，门忽然从里打开。
崔昭站在房中，眼神有些发飘，飞快看了崔衍一眼，又把视线落到张机身上。
她道：“是要准备出门吗，我已经备好东西了。”
张机看向里屋，神情微妙：“你早就醒了？”
他们就在廊下对话，离这里不近，但也算不上远，方才那些话，不会被她听到吧？！
第107章 黑水
张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先是被崔衍震撼，现在又因崔昭惶然，他实在是怕了这两人。
他回头看去，却发现崔衍也凝着崔昭，视线一错不错，垂下的指尖微收，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显然，他也和自己想的一样。
崔衍没有注意张机，他的目光全都落在崔昭身上，他是最了解崔昭的，他熟悉她的一举一动，往日抬眉低眼间，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现在不行。
他的心神乱了，没办法辨别足够细微的神情。
面对崔昭，他向来不如平日聪慧冷静，如今更承担不了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比谁都清楚，梦境只是暂定的未来，现在的任何一个举动，都有可能改变以后。
若是本来可以在一起，却因这次多言而变化……
想到这里，他却不觉后悔，方才同张机说的那些话，皆是肺腑之言，梦过数次后，他已经不愿再克制。
如果他们注定要在一起，那为什么不早一些？人生苦短，良宵难得，早一日，便多一日的欢愉和依偎。
他已经是个无耻的人了，何不再无耻一些，所以他希望她听到。
像这样无意中听闻，不论是进是退，他们都有余地。
不过一息之间，崔衍已经心念百转。
他面上不显，但心弦早已绷紧，重重目光笼到她面上，两唇轻抿。
恍惚中，仿佛位置调转，他是浑身受缚，等待宣判的囚徒，而她是拿着签令的判官。
只是时至此时，他仍旧不知悔改，如若她不愿意，想要如何判处、惩罚都可以，他可以用任何方式赎罪，只要崔昭不厌恶他。
她的疏离和嫌恶，于他而言才是死刑。
咚咚——
不知是谁的心跳，此时尽数传入三人耳中。
不过一息之间，崔昭看过两人，没有蹙眉、没有后退，只是眨了眨眼，敛回神色，两手放到身后，扬起一个如常的笑。
她侧身，露出桌上那堆东西，目光转向张机，回道：“先前一直在忙着准备针药，所以起得早了些。”
张机还没从方才的震撼中抽身，现在又来了个惊心吊胆，他思绪乱作一团，竟也分辨不出她的神情和话语。
他们方才谈话的地方，离这里约莫半条长廊，不远不近，崔昭到底有没有听见、听见了多少，他也拿不准。
但凭心而论，他是希望崔昭听见的。
虽然崔衍一副爱得不可自拔的样子，可这都是他的心绪，到底和崔昭无关，万一她不喜欢崔衍，或是无法接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