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字写的狂放，一点儿没收着，因而特别潦草，简直毫无字形可言。
但也能从中看出这人的功底，估计是一个写了好几十年，喜爱草书的人。
若非连翘将字琢磨透了，可能也认不出这两个是什么字。
接着，她将纸展开，看到了一张人物图谱，上面写着随氏、姜氏、荣大、荣二。
随氏和荣大下面是二和三，姜氏和荣二下面，是四和五。
不难猜出，这写的是荣家两房，但奇怪的是，大房下面，竟然没写六姑娘。
其次与荣府南辕北辙的地方，无悔的附近，又有一个赵字。
连翘艰难分辨着，心想这人简直毫无规律可言，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莫不是荣家请的私塾先生，打听着写下荣家两房有什么人。
连翘原以为这个赵是指赵姨娘，但没想到，赵字旁边又有一个徐，徐字又延申出三条线，分别写着道懿、徐大公子、徐三公子的字样。
那这个徐只可能是指太后。
连翘面色凝重，细细找了一番，又在边角找到了圈起来的顾宝扇。
她的目光回到了这个无悔的地方。
无悔离赵焕的赵字很近。
连翘不答反问：“这张纸姐姐是从哪儿来的？”
巧儿道：“大公子大病初愈后，起身写下的，我看不像大公子的字，这才收了起来。”
“原本我没想怎么样，但这两日，面对大公子，我总有一种见到了老太爷的感觉。”
不是老爷，而是深居简出的老太爷。
巧儿忧愁道：“而且大少爷这两日去萱堂去得更勤了，到了萱堂还必要求见老太爷。”
这在以往可是没有的事，老夫人对这几个孙辈一视同仁，大公子因为赵姨娘，也常常去给老夫人请安，但却不会去见祖父。
巧儿心想，若在话本里，这就是老太爷占了大少爷的身体。
明明样貌未变，但眼中却泛着老谋深算的精光，让她匆匆看了一眼，就赶紧埋下了头，胆寒不已。
连翘觉得，这张纸上，赵焕的赵字旁边要是有一个人，只可能是她。
荣少卿这是重生了。
而能写出这么一手字，他重生前的年纪应该很大了，且是位高权重，可以随性到想怎么写怎么想，旁人认得艰难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又因处事老道，所以才能从一群人中精准揪出一个异类，便是她。
连翘心想，还是个老翁。
但要问她怕吗，肯定是不怕的。
她身边有侍卫，手上有空间，至交还是皇帝，除非天崩地裂，谁能耐她何？
当然，连翘觉得，她空间里得常备一块大石头，万一出事，也好用石头砸人。
连翘将纸叠起来，对巧儿道：“这是草书，能写出这字的起码有几十年的功底，你约莫是看错了，不可能是大公子写的。”
“巧儿姐姐，既然你实在害怕大公子，不如去求了大夫人，让她帮你调到别处，好歹你也是为大夫人办过事的。”
荣少卿重生了，还盯上了她，保险起见，巧儿不能在荣少卿身边呆了。
谁也不知道这个历经世事的老家伙心里想的是什么，权衡的又是什么。
巧儿脸色难看，见连翘将纸拿走，也没说什么。
这纸放在她这儿，她迟早把自己吓死。
巧儿声音都是飘的：“宜早不宜迟，待会儿我便去见大夫人。”
死道友不死贫道，她在澄心居也没有交情好的丫鬟，让别个去侍奉大公子吧。
连翘与巧儿一起去了玉堂，巧儿倘若不想离开澄心居，作为朋友，她怎么都会劝，会絮叨。
如今巧儿打定主意，也免了她多费口舌，既然如此，她肯定要帮巧儿离开的。
到了玉堂，巧儿去见了大夫人，李嬷嬷陪着连翘喝茶。
连翘笑着向李嬷嬷问好。
李嬷嬷问：“连翘，你昨日没有烧纸？”
连翘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嬷嬷居然连这事都记得。
不过更可能是李嬷嬷见大夫人器重她，如今两人独处，这才费劲地从脑海深处翻出了这件事与她说话，不至于冷落了她。
连翘点头道：“是。我在道观给我娘供了一盏灯，有尼姑替我烧纸。”
“……总在荣府烧纸，被其他人看见了也不好。”
荣家正是走下坡路的时候，万一这些怪到了她头上怎么办？
“去年侥幸，遇到的是嬷嬷。嬷嬷，纵使挂念亲人，您也别在府里烧纸了。”
还好遇见的是李嬷嬷，不是因为李嬷嬷宽厚，而是她也在烧纸，所以必不可能揭发她。
李嬷嬷道：“是，荣府规矩大，不能随心所欲。”
她看向连翘：“但至亲之人，还是自己亲手烧纸才好，这是旁人替代不了的。”
有人教导她这个，连翘心里凭生出温暖，她认真应下：“嬷嬷，我知道了，我明日便去道观一趟。”
李嬷嬷轻轻哎了一声，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儿。
连翘也沉静下来，时不时喝口茶。
第73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巧儿压不住喜色地出来了。
她朝李嬷嬷行了一礼，这才将连翘带走。
“连翘！大夫人将我调去了三少爷院里，不过可能得先当二等丫鬟一段时间, 大夫人说, 等明年二月, 找个机会将我提拔成大丫鬟, 还说，这两个月俸禄仍让我按大丫鬟的领，缺的她来补。”
巧儿攥着连翘的手, 高兴疯了。
她万万没想到, 离开澄心居, 她还能去三少爷院里, 这算是平调高升了。
她原以为, 大夫人会打发她去管事手底下学东西，但再高的管事，哪有少爷姑娘们身边呆着好啊，活不重，能说得上话, 月例还多。
连翘也笑了起来：“恭喜姐姐, 三少爷对下人和善，溪山院着实是个好去处。”
她将去岁荣筠松带她吃糕点的事说了, 巧儿闻言心中大定。
巧儿点头：“如此, 我就安心在三少爷身边做活了。”
连翘又问巧儿什么时候离开澄心居，需不需要她去帮着拿行李。
巧儿说就这两日, 但拒绝了连翘的提议。
“左右不过一个包袱几身衣裳, 没什么值当拿的, 我一个人就能轻松带走。”
赵姨娘和三少爷不爱赏下人东西, 不过能在荣府当丫鬟已经很好了，巧儿不觉得这有什么。
但若是遇见大夫人这等大方的主，自然是锦上添花的好。
巧儿感念大夫人的恩德。
与巧儿分开，连翘回到下人房。
她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准备进行今天的签到时，才忽然想起。
昨天她光顾着回味教坊司的歌舞，照玻璃镜，差点忘了她昨天还签到出了一盏琉璃宫灯。
连翘将琉璃宫灯拿了出来。
这是个六角提灯，鎏金铜做框架，琉璃做面，通透到仿若无物的琉璃上绘的是飞天神女。
琉璃有四面，每一面神女的表情都是变换的，而第四面的神态又与第一面的衔接上了。
至于灯杆则是朱漆，木料大概是紫檀。
可以说是用料扎实，但又不显繁复。
连翘将宫灯点上，并提了起来。她偏头去看，发现琉璃上的神女仿若活了一般，跳跃的烛火将神女的脸庞映亮，也让飘飘的长袖显出跃动的光影。
而过于通透的琉璃，让这盏灯的照明效果也显得很是不俗。
连翘反复看着，对这灯尤为喜爱，可以说仅次于上回赵焕在上元节之后送给她的兔子花灯。
玩儿了许久，连翘进行了今天的签到。
这回得的是五个玉坠，都是青白玉，样式也t？各有不同，分别是平安扣、玉白菜、金蝉、如意和福瓜。
连翘留了一个玉白菜，准备把平安扣、金蝉、如意分别送给松苓、巧儿和风荷。
至于福瓜，这个寓意把福气挂在身上，给赵焕。
不过，连翘拿着福瓜，想到赵焕身上其实是有一个玉坠的，是她签到给彩虹，被赵焕拿了去。
那个玉料要比这个好。
同是玉坠，怎么能一次比一次差呢？
于是连翘将福瓜收好，准备试试能不能签到出更好的玉坠，再两个一起，送给赵焕。
最后，连翘将荣少卿写下的那张草纸，压在了书下，等还书的时候，交给赵焕。
她到时只说，是意外得的荣府大公子的笔墨，让赵焕自己去琢磨。
反正荣少卿重生，肯定会去找赵焕，赵焕也早晚会面对这件事。
这可不是事关她一个人，她没必要一个人去扛。
当晚，连翘如往常般入睡，只是半夜忽然惊坐起，想到了一件事。
荣少卿写的无悔该不会是对弄死书里的她不后悔吧？
太畜生了！
意识到这，给连翘气得后半夜都没睡好。
她本性如此，书里的她跟现在的她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