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汝城剑眉紧蹙，他最近有一桩烦心事，估摸着对皇后的处置已经够了，她必定认真悔改，但该怎么给她递这个台阶？
他说过不再踏足含凉殿，君无戏言，现在是要先请皇后搬到蓬莱殿，他们再和好，还是先将人请到外头，让他们先和好再搬？
王喜最近也愁，陛下这十来天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面上忧虑深重，人也跟着削减了一大圈，哪里是惩罚皇后殿下，分明是惩罚他自己呢！
最过分的是，人也变刻薄了，他时不时挨几句骂，怎么做都是错的！
世上最盼着两人和好的，约莫就是自己了。
他瞥到前方的殿宇，苦口婆心劝道：“殿下既然知错了，那不如老奴这就去请她出来，您和殿下是夫妻，夫妻哪有隔夜仇，万事说开就好。”
裘汝城负手而立，有些矜持地说：“那你去吧。”
王喜无语至极，笑了下。
他这就进去跟殿下说：'陛下已经知道悔改了，没日没夜折磨自己，现在在外头等着跟您道歉。'
欸，说完夫妻俩互相一合计，什么前仇旧恨通通散了！
然后他就解脱了。
岂料，王喜步子微抬，太液池右侧突然响起一阵强劲的琴音，声如闷雷，又似兵戈铮t？铮，与一般平和雅正的琴曲截然相反，俨然是在演奏广陵散。
这般听着，执琴人的手艺还很不错，张弛有度，节奏鲜明。
王喜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男人，世上很少有人知道，陛下虽不喜靡靡之声，但唯独对琴曲广陵散极为推崇，且十分擅长。
他眼中果然露出兴味，"走吧，去看看。"
王喜心头猛跳，望了眼含凉殿的方向，隐隐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第22章
侍女打着灯立在周围, 照亮这一方八角凉亭。
夜风卷起吕金枝轻薄的衫裙，手指在琴身游移，露出纤细白皙的皓腕, 下指快速勾托挑剔，似面临金戈铁马，奏出不可抵挡的气势。
王喜心头一松, 娘娘琴艺出众, 在整个长安城都是极负盛名的, 这事他怎么忘了？
差点、差点还以为有人想趁虚而入，勾引陛下呢！
王喜偏头看向身侧的君王, 他果然毫不惊讶, 目光温柔注视着前方, 柔得似乎掐得出水来, 手指轻轻打着节拍。
王喜恍恍惚惚间意识到，这两人竟也算得上知音了。
“倒是没生疏。”
王喜仰头, 茫然：“什么？”
裘汝城睨了眼过来, 怪他破坏氛围, 但许是心情实在好, 也没怪罪，甚至颇为自得地赞叹道：“娘娘的手艺又精进了。”
王喜笑着附和：“能弹得这一手, 殿下必定日日勤加练习了。”
心里又觉得怪异，陛下他欣赏就欣赏, 怎么还比自己弹得好, 还要高兴？
裘汝城目光软得不成样子, “她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瑛娘作息一向稳定, 眼下这个点, 她该洗漱完准备睡觉了, 却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来跟他服软吗？他在那一手精湛绝伦的广陵散中，读懂了很多。
瑛娘在说：他教给她的手艺，她没有懈怠。
瑛娘在说：她想念他，所以以琴曲为诱，引他过来。
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拧巴，若是想他，直接来见他又岂会拒之门外？
心头又软又燥，像有人往里头倒了一碗温水，浸透四肢百骸，裘汝城不知原来世间情爱，竟这般美好醉人。
既然她都为他走到这步，他何必还记挂那日丢失的脸面？
他喟叹一声，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王喜在后面着急，陛下您好歹让老奴通传一声啊！
周围的侍女见裘汝城来了，立马屈膝，却被他止了声，摆手撵下去了，他还顺势夺了某个侍女手里的宫灯，抬步上前。
吕金枝这夜本就心神不宁，自然也察觉到了动静，她停了琴音，低眉顺眼，屈膝就要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临了，被一只大掌拉住手臂扶起，"瑛娘无需多礼。"
吕金枝被他抓住的手忍不住抖了两下，她咬紧牙关，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她以为她能做的很好，可想到近日的遭遇，还是忍不住害怕、恐惧。
害怕那些事情，害怕这个男人。
这些是不是他给的下马威，想叫她看清楚，自己没有他什么也不是？
她不能怕，她要镇定，吕金枝强撑起脸色，浅笑着恭顺道：“谢陛下隆恩。”
可是裘汝城目光下瞥，那节被他擒住的细腕止不住发颤，无声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吕金枝也发现了，笑脸瞬间僵住，再看旁边这人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心内惶惶无以复加，"臣妾、臣妾……”她越想越怕，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屈膝就要跪下请罪。
半道却被人一把拽起，"你这是做什么？"
吕金枝心里只有无尽恐惧，她把计划的复宠搞砸了，这人不满意是不是会加重对她的惩罚？这般想着，眼里不由漫出泪水。
下巴被人抬起，裘汝城一眼就看到了她面上的表情，是他在朝臣、在昔日兄姊脸上很熟悉的惧怕。
手抚着她的侧脸，抿住唇："……怕朕？"
“臣妾、臣妾没有。”她哆嗦着道。
裘汝城这才注意到她的称呼，往日他怎么命令要求，都不肯自称'臣妾'，现在句句离不开了，可他心里却莫名难受，像有什么东西绞着他的心脏，不住地刺痛。
他注视着她仓皇的眼，“为什么怕朕？”
“没有，臣妾没有。”
他冷声道：“为什么怕朕？”
吕金枝怕得说不出话，低下头，浑身都在发抖。
他强行抬起她的头，目露厉色：“为什么怕朕！”
吕金枝身子猛地一颤，捂着嘴巴呜呜哭了出来，声音像找不到亲娘的小猫儿似的，细细弱弱，听着叫人心疼。
裘汝城听着很不好受，仿佛剜了他块肉般，但还是逼她，耐着性子问第四遍：“瑛娘，为什么怕朕？”
连日的折磨和今日的盘问，让吕金枝彻底崩溃了，她抬首，眼中几乎带着深深地恨意，"是你强迫我嫁给你，是你让我沦落成今天这副样子，还不断折磨我，打断我的筋，敲碎我的骨，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难道我不该怕你？我还恨你！"
“裘汝城你究竟要我怎样，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这样对我？！”
面前的人儿泪水涟涟，眼中的怨恨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又一下切割着他鲜血淋漓的心脏，裘汝城咬牙闭眼，可脑中反复浮现出她满是怨恨的眼神，还有刺耳的话音。
他抬手蒙住她的双眼，咬紧牙关，几乎是一字一句：“朕不准你恨我！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怕也不许！”将人搂到怀里紧紧抱住，"你不愿自称'臣妾'，那就不愿，朕何时强迫过你？"
“朕赌上一辈子的清名，娶你为妻，难道就是为了折磨你吗？吕金枝你睁眼看看，你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你要什么，朕就给什么，朕哪一次苛待、折辱过你？”
“明德对不起你，朕处置明德，吕家为难你，朕赐下赏赐为你长脸，难道朕为你做的这些你都看不见吗？”
裘汝城越说越气，他简直要被这个女人折腾疯了，"你羞辱朕老，罔顾伦常，朕有说过你一句，罚过你一句？吕金枝你究竟有没有心？"
怀里的人儿忽然不抖了，开始挣扎，他恼怒：“你又要做什么，以为朕会放你走？做梦！”
吕金枝吸吸鼻子，弱弱地带着哭音：“不是你叫我睁开眼睛看看吗？你挡住我的眼睛了！”
裘汝城："……”撤开手，又捧住她俏生生的脸蛋，都瘦了许多，他又心疼又无奈，"你要耍脾气，闹性子，朕都由着你，可千不该万不该恨朕。"
吕金枝仰头看着他，还十分委屈：“不是你冷落我，叫宫里人看我失宠，看我笑话的吗？”
裘汝城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颊肉，"不是你指着鼻子骂朕，把朕气跑的吗？"小娘子可怜巴巴的，他声音更软和了些，"你是皇后，中宫之主，大雍国母，谁敢看你笑话？"
吕金枝扁着嘴，捶了一下他的胸膛，"你还说再也不看我，再也不来含凉殿半步！十多天了真的没来过一次。"
“你羞辱朕，还不准朕气得久一点？”无奈宽慰着怀里的小娘子，"过些日子，就要开科考试，朕也忙着召集政事堂的大人们商议政务。"
吕金枝又打了他两下，蹙着秀眉，"我不管，你不准冷落我！不准跟我甩脸色！"
“好好好，朕依你。”这十来天，裘汝城又岂能好过？一样茶饭不思，辗转反侧，惦念着她。
她小声说：“我也有不好的地方，我不该骂你。”
裘汝城揉揉她的头，"你能明白就好。"天底下，除了这个小娘子，谁能让他忍耐半分？早就在开口前半句的时候，就拖出去斩首了。
吕金枝揪着他的衣服，埋进他怀里，"我以后不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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