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听他这么叫自己，江巧反应了一下才应道：“嗯，我在，你说。”
宋易之摇摇头，避开了她递到他唇边的第二勺药，又道：“我好难受……”
知道他不舒服，江巧耐心劝他：“喝了药就会好……张口。”
怀里的人闻言乖乖张口，又顺着她的意喝下大半碗药，才再次摇头：“不要了。”
江巧放下药碗，摸了摸宋易之的脸，发现似乎比之前更烫了。
以为是喝下去的药还未起效，她又劝他：“再喝两口，喝两口就好。”
这回宋易之并未听她的话。他费力地抬手，推开了她手中的药碗，哑声道：“好热……”
外面还在下雨，天阴着，屋中昏暗，江巧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只能看见他眼里那一点点微弱的亮光。
……自打他们初遇那一夜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宋易之这般脆弱的模样了。
若说方才只是担忧，那此时，江巧心里又浮起了些许说不上来的触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觉得有些害怕……害怕又心慌。
沉默一瞬后，江巧扶宋易之躺下，低声安慰他：“不怕……先忍忍，等药起效便好了。”
说完她到桌边拿来烛台，点燃后放在了地上。
烛光照亮了视野内的一小方空间。江巧这才看见宋易之脸上极深的潮红，连带着他的耳朵都是红的。
她愣了愣，席地坐下，双手抓住宋易之的手，试图为他分走些许滚烫：“……不要睡了，陪我说说话吧。”
江巧小时候听人说，发烧过于严重会聋会哑，会失明，甚至会失智。
若宋易之真变成那样……
她不敢想下去，只尽力找话题道：“我不曾见过你的这段时日，你都在做什么？仍在教习学子吗？”
宋易之原本平躺着，在江巧拿来烛台后，他侧过身，蜷着身子并住了腿。
听江巧和他说话，他稍稍抬眸向她望来，良久才开口：“年前在家中休养……年后入宫，便不得闲了。”
说完他微微一顿，反过来问江巧：“你在京中……可还习惯？有不顺心之处么？”
发烧时呼吸急促，不过短短一句话，他说得极慢，还有些磕绊。
但江巧还是听清楚了。
她想了想，回答他：“还算习惯……人嘛，都是一样的，无非吃喝玩乐，功名利禄。随便在哪一样上费点心思，便能轻松找到知己，便能轻松融入任何一群人之中……并无不顺心之处。”
……不知是太难受，还是没听见江巧说什么。她的话音落下好一会，宋易之都没有出声。
直到江巧伸手去抚他的额头，他才睁眼看了看她，颤抖着去握她的手。
察觉他的意图，江巧原本下意识想躲，可心里思忖一番，又打住了动作。
宋易之握住她的手，缓慢贴上自己渗着汗的脸颊，又压在他口鼻之间。
粗重灼热的气息喷在江巧手背上，他闭目叹了口气，似是呓语般开口：“……巧巧。”
“……嗯。”
在江巧成婚前，她确实从未听宋易之这样亲昵地唤过她，因此没忍住再次犹豫了一下，才接了他的话：“可是何处不适？只管告诉我。”
宋易之没有回答，只又一次唤道：“巧巧……”
此时他散着发，上身的衣衫敞开着，衣内裸露的皮肤因为过热而泛着淡淡的粉，热汗淋漓。
许是神志不太清明，他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脸上也渗着细密的汗珠，发干的唇颤抖着。
巧巧二字几乎是他从唇间挤出来的，听起来艰难无比。
江巧怕他睡过去后出什么意外，于是一面答应，一面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我在。你先不要睡，退烧再睡。”
听见她的声音，宋易之睁眼看了看她。但只是一两息的功夫，他就又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开口，声线微弱：“……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了。”
这话有些突兀。江巧想了想，自打他们相识以来，唯一不曾见面的时候便是过去那半年，于是接话道：“是我不对。但我并未想过从此不再见你……”
“不是你。”
她的话被宋易之打断。他微微睁眼向她望来，眼底光点细碎，清俊漂亮的面容半隐在烛光不可及的暗处，声音轻飘飘的：“是我的错……自打母亲过世，我一直在反复回想她的死亡，重新构设她的一生，想要为她找到一条生路……可是没有。”
说着，他的喉结重重滚动，颈间的青筋条条凸出，眼角似有泪光，但又似乎不是：“多想便会茫然，我不知道如何选择是对的，又或许都是错的……根本就没有生路。”
不待江巧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就接着道：“我说过，我已有心仪之人，可若此时我需要娶一位高官之女稳定仕途……倘若你是我，你会如何抉择？”
第69章 编排
以前鲜少听宋易之说起他的家人, 江巧尚有些不习惯。
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听他问出那样的问题，她又被引走了注意。
……在此之前, 江巧还真从未想过, 自己要如何在仕途和喜欢之间做选择。毕竟她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问题。
她琢磨了一会，最后老实道：“如若我衣食无忧，且我所心仪之人也心仪我, 那我会选他。如若不是，那我会选能助我仕途安稳之人。”
——这话回答完, 宋易之盯着她看了一会，随后又闭上了眼睛。
他未置可否，只轻声道：“……我的头好疼。”
江巧闻言啊了一声, 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发现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烫了。
虽说很早以前跟着宋易之学过一点医术，但毕竟间隔久远，且自打进京后就没再翻过医书，江巧已经生疏了许多。
她摸不清他为何头疼，于是问道：“很严重吗？要我做些什么吗？”
宋易之没有看她，反而推开她的手, 转身面向墙壁：“不必……好累，我睡会。”
尽管很担心他睡着后不能及时感知身体的变化, 致使病情加重，但见他始终都是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江巧也不忍心强迫他醒着, 索性应下：“也好。你先睡, 若有不适之处, 只管出声唤我。”
宋易之没有回应, 背对着她蜷起身子，双臂紧抱，一声不吭。
江巧不放心地看了他好几遍，才起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
又喝了两次药，约莫到天快黑时，宋易之总算恢复了过来。
看着外面的雨小了些，江巧撑伞去隔壁知秀家借了身干净衣裳，回来给宋易之穿。
知秀不解：“你要男人衣裳做什么……你夫君来了吗？”
江巧不好回答，也不好不回答，犹豫一番后摇摇头：“不是，是我那位表兄来看望我，恰巧遇上大雨……”
听她这么说，知秀睁大眼睛，捂唇道：“眼下村中闲言碎语那样多，若被人瞧见，你该如何解释？”
“……那我也不能将人赶出门去。况且他病了。”
“……”
知秀拧着眉头想了会儿，最后没再多说，给了她一簸箕豆子和一包药草：“……豆子是爹爹昨日叫我给你送去的，你收下便是。这些药是我自己采来的，还未细分，你回去看看有没有用……有难处只管来问我。”
江巧嗯了声，带着东西回家，将衣裳给了宋易之，豆子和药草放在桌上。
宋易之并未推辞，低低道了声谢，擦洗一番后换上，安静坐着出神。
江巧则在窗边坐下，对着灯打开知秀给她的药包，挑拣其中能用的药草。
窗户开着，窗外的雨丝时不时飘进屋中，飘到她手边，凉嗖嗖的。
如此过了许久，等到村中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江巧才起身去准备晚饭。
这次宋易之没有帮忙。他坐在墙边的简陋床铺上，倚着墙旁观江巧忙碌。其间对上江巧的视线，他不躲也不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
这场雨下了整整三日，直到雨停，宋易之始终是这幅模样。
三日里，江巧与他说话，他会认真回答。江巧不与他说话，他就一个人安静待着。
雨停后的次日，他早早出去洗了旧衣，晾在院中，又在门槛上坐下，迎着晨光挑拣江巧带回来的豆子。
江巧起得晚，醒来时见他已经在做活，赶忙穿了衣裳上前阻止：“你的病才好，不好好休息，做这些干什么？”
宋易之避开了她抓他手腕的手，抬头看她：“无妨。明日我便要走了，临行前帮你分担些。你也要多休息。”
江巧只能收回手，靠着门框看他：“我一向如此，并不觉得累，不必为我操心。”
“……撒谎。”
宋易之依旧与她对视，出口的话略带责备，语气却是温和的：“此番见面，你未曾有一刻展露笑颜……这两日我见你心不在焉，时常呆怔，分明多有烦忧，却不肯告诉我。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