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日高烧不退, 大口大口呕血, 夜夜痛到睡不着觉, 咬牙蜷着身子发抖，神志不清地将手指咬到血肉模糊。
似乎只有躺在江巧怀里时，他的痛苦才能稍稍缓和，能短暂地摆脱病痛的纠缠，安安静静小憩片刻。
然而片刻的休息并不足以挽回剧毒摧枯拉朽般的侵蚀。长久的失眠与痛苦摧毁了沈书元的神志，使他睡着时噩梦连连，醒来时恍惚茫然。偶尔他会对着屋里的无人处喊母后，会突兀地说他已经背完了书，想要吃甜糕，而后又躲进江巧怀里，瑟瑟缩缩地说他好冷。
更多的时候，他会说起清水村的往事，说起他们的初遇，他们平淡琐碎的日常，说起那条落日晚霞下彩带般的大河，和热闹嘈杂人来人往的码头。
他握着江巧的手，反反复复地唤她的名字，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声音沙哑微弱，模糊不清。
江巧从不知道沈书元有这样多的话，从不知道他记得这样多的事。她在这最后的三十余日里看到了沈书元鲜少提起的他们相遇前的二十二年，看到了那个独自在险恶宫廷中艰难求生的小小少年。他会为师傅的一句批评辗转反侧，会为即将到来的查考而通宵温书，会在兄长得到父亲夸赞而自己没有时偷偷伤心，也会因此带着些恶意地捉弄兄长身边的侍从。
事到如今，计较爱恨已经没有了意义。江巧暂且放下了与沈书元之间的恩怨，也并未趁他病弱报复他，只不分昼夜地陪着他，将他搂在怀里，耐心听他絮絮叨叨地说那些陈年往事。
为了让他打起精神，江巧也会在他面前有意无意地说起她对来日的展望。她说天热起来后她要将沈书元私宅里的猫带进宫来养，好给自己作伴，说东宫的陈设太沉闷，看着心烦，等沈书元好起来后她要将它们全都换掉。
沈书元不回应，只安静地听，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听着听着他又开始吐血，吐得停不下来，苍白干瘦的手紧攥着江巧的衣袖，嗓子里挤出窒息般的呜咽。
太医与侍从们闻声涌入，将他从江巧身边带走，手忙脚乱地施针喂药。
小文也进来，跪在江巧腿边，忧心忡忡地安慰她，说沈书元一定能好起来。
一片嘈杂中，江巧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低头看向身上被血浸透的衣裙。她看了一会，缓慢用手覆上去，感受着新鲜血液里淡淡的余温。
窗外日光清透明媚，毫无保留地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
除夕前夕，已经多日神志不清的沈书元忽地恢复了意识。
江巧晨间醒来时，见他侧躺在她身边，手撑着头，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专注，神色清明。
平日里这个时候，沈书元要么在半梦半醒间呓语，要么背对着她哆哆嗦嗦地忍痛，乍得见他如此从容地等着自己醒来，江巧不由愣住。
她看了他好一会，在他眉角眼梢逐渐泛起笑意时犹豫着出声：“……沈书元？”
沈书元勾了勾唇，脸上不再一片惨白，颊边有了浅浅的血色，平添几分脆弱单薄的美丽。
他握住江巧伸过来的手，用脸贴上她的掌心，看着她的眼睛徐徐开口：“昨夜睡得那样晚，不妨多睡会。”
江巧有些分不清眼前的景象是现实，还是她的幻象。她感受着沈书元说话时自己手心里柔软的蠕动，怔怔发了好半晌呆，才又一次唤他：“……沈书元。”
沈书元嗯了一声，松开她的手，靠近她将她搂向自己，温和问她：“怎么？”
在回京的路上沈书元便已经毒发，回京后更是一日复一日的病重，最后连坐起来都成了难事。
因此大多时候都是他躺在江巧腿上，搂着她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小声地与她说话。
江巧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他的怀抱了。
而今重温，她生硬地愣了许久，才默默应和着他的动作，将脸贴上他的胸膛。
病里不曾用香，沈书元身上没有了那不知名的清雅香气，只有药的味道，很淡的血的味道，还有最最寻常的人的味道。
江巧放慢了呼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今日不疼了吗？”
沈书元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语气平和，令她感到踏实：“今日还好，能忍。无碍。”
江巧不太相信他，于是道：“叫太医来看看吧……你的药还没喝。”
原以为沈书元会拒绝，不想他很干脆地答应下来：“好。”
得了召见，太医们相继进宫来，好一番摸脉查看，又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会，最后派了一个年长的太医来回话。
那人颤巍巍地向着江巧一拱手，神色不似平日一般凝重，带着些欣喜：“回禀太子妃，先前泉巳道长为殿下开了祛毒的方子，殿下服用已有七日。现下虽有余邪未褪，可确实大有起色……”
“大有起色？”
江巧心里一动，下意识地看了眼沈书元的反应。见他脸上并无惊讶，她不由皱眉，追问太医：“殿下昨日还呕血不止，今日便大有起色，此间当真没有蹊跷吗？”
太医并未表现出慌乱，依旧恭谨地拱手，坚持道：“在下习医四十载，不会在此等大事上犯错。太子妃只管安心。”
“……”
连日忧心于沈书元的病情，江巧也甚是疲累。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看了看旁边几位躬着腰的太医，又看了看沈书元，江巧久久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沈书元始终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乌黑的眼睛里亮着细碎的光。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江巧最终还是收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摆了摆手，示意随从：“去请陛下来。”
一听沈书元好转，老皇帝来得极快，没多久便到了东宫。
只是不知怎么，他和沈书元单独在屋中待了不到小半刻，就又冷着脸气冲冲地离开了。
江巧本来在宫外的栏杆旁站着发呆，冷不丁见老皇帝大步出来，一眼没看她就径直随内侍上了步辇，不由诧异。
她目送老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园中，踌躇片刻，转身进门。
沈书元仍坐在床边。见江巧进来，他起身迎上前，体贴地帮她捂手，问她：“你一直在外面等着吗？手怎么这样冷？”
江巧没有回答，反问他：“你与父皇吵架了吗？”
“没有，”沈书元语气平和，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关心则乱罢了，不必理会他。”
说着他扶江巧在床边坐下，自己却撑着床沿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继续道：“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不是没事了么？”
“哪里没事？”江巧与他对视，微微蹙眉，“太医说只是好转。”
这次沈书元没有反驳她。他唇角浮现出一点点笑意，转了话头：“这段日子辛苦你……是我拖累了你。今后不会了。”
“……你闭嘴。”
江巧用力地把手抽走，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今后不会……晦气。”
沈书元难得地附和她：“是。是我不对，我不说了。”
他一面讲，一面重新握住江巧的手，俯身下来，将脸枕在江巧腿上，问她：“若我没有记错，过两日便是新春……可有想要我替你完成的心愿吗？”
江巧垂眸看他，目光落在他动作间露出的一截骨骼清晰的脖颈上，毫不犹豫道：“不要死。”
沈书元睫羽微颤，出声微弱：“……我不会死。换一个吧。”
“没有了。”
“不行，”他坚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说。”
江巧确实没有什么心愿，所以也答不上来。她沉默片刻。摇头：“没有。我只要你活着。”
“为何？”沈书元闻言抬头看了看她，又枕回原处，“为何想要我活着？不是恨我吗？”
“……”
这话把江巧给噎住了。她张了张口，想说这是两码事，但又觉得如此辩驳很苍白。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我确实恨你。如今也依旧恨你。可我想要你活着的心愿也是真的。毕竟你死了我要殉葬。”
沈书元却再次抬头看她，认真道：“那份圣旨已经没用了，巧巧。若你真恨我，即便知道要陪我一起死，也还是会咒我去死……可你能说得出那样残忍的话吗？承认吧，你还是喜欢我的。”
——其实事到如今，江巧自己也觉得她是有些喜欢沈书元的。但她没有办法在沈书元面前承认这件事，于是坚持否认道：“我不喜欢你。”
不想继续纠结这件事，她又补了一句：“方才不是问我的心愿吗？我的心愿是你快些好起来，康复后放我走，我不想留在这里。”
这次沈书元没再说话了。
*
接下来几日，沈书元变得很沉默。
他的毒并未完全祛除，因此那毒仍会时不时地发作，疼得他直不起腰，冷汗浸湿衣衫，脸色白得像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