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巧读过的书没有沈书元多, 又不比沈书元聪慧, 且手中几乎没有一丁点权势, 继续与沈书元耗下去，被迫屈服的人一定是她。
更可怕的是，此番临走前江巧看着昏睡中的沈书元，竟在某个瞬间生出了他好可怜，不如让一切仇怨到此为止，留在他身边好好陪他过日子的念头。
这不对。这不是她该有的心思。
她亟需一点新鲜尖锐的刺激，重新唤起那些令她煎熬痛苦的记忆，让她的恨重新站稳脚跟，不至于沦落成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执拗。
……出于私心，她也想让自己缓一缓，在被沈书元找到前过一段不被摆布的安生日子。
至于被沈书元找到后怎么办，江巧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主意。
许是因为胸有成竹，这次离开，江巧不止不似先前那般整日惶恐担忧，反而生出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她期待着沈书元的出现，期待他又会用什么手段找到她，也期待他不改本性，继续恶劣地对待她。
她确实想要过平静安宁的日子，但她也想要沈书元为他先前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如若他悔过自新，就此放过她，她就没有继续报复他的机会了。
这两个几乎背道而驰的念头相互纠缠，在江巧心中此起彼伏，令她紧张又兴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极小极微弱的念头，也曾几次三番从她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又被她一遍遍压了回去。
那个念头很简单——抛开爱恨不谈，沈书元确实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如此在乎江巧的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他都是唯一一个对她如此执着，似乎非她不可的人。
这样被死死纠缠的感觉在令江巧恐惧抗拒之余，也令她感受到了另一种略带扭曲的安全感。
好像她不再是一片随波逐流的飘萍，无人在意。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在惦念她，寻找她，找到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
从家中带出来的钱财，江巧最后只拿走了一包。这一包里大多是金器玉器与田产商铺的契书，值钱又轻便。
担心变卖这些东西被人盯上，江巧每次只卖一点，还要做一出哭天抢地的戏，说自己死了男人又没有父母，实在活不下去才不得不把唯一的值钱物件卖掉。
许是看她衣着朴素，又瘦弱不堪，这种谎话倒也无人怀疑，甚至有好心的二道贩子会多给她一点钱。
江巧一路走一路卖，最后到了东边一座较为繁华富庶的大城，买了处宽敞舒服的宅子定居下来。
那座宅子并不算大，但也有一处不小的花园，还有四五间客房，平日里需要有人打理。
于是她找了几位侍女，还有三个十四五岁的小厮。
准备好这些，江巧安心居住下来，随意挥霍着手上足够用到下辈子的钱财，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一点都不亏待自己。
此时已是十一月，大雪纷至沓来，院子里的雪扫都扫不完，天晴时坐在屋中往外望，雪地白得刺眼。
江巧捧着一卷书看侍女们在院子里团雪球，看着看着就发起了呆，直至有人发现了她，窜到窗边唤她一起玩，才恍然回过神来。
她望向面前笑吟吟的侍女，勾了勾唇，推拒道：“太冷了，你们玩便是。”
侍女努努嘴，颇有些纳闷：“娘子整日待在屋子里，不会感到无趣吗？”
“我……”
侍女的话让江巧记起了些许不好的往事。她略微语塞：“还好。习惯了。”
侍女哦了一声，认真道：“娘子还是要多出去走走。我母亲常说……”
“那就走吧。”
不等侍女说完，江巧打断了她的话，在她诧异看来时重复一遍：“走吧，出去走走。”
想到连日大雪，难得天晴，江巧又从旁取了荷包，递给侍女：“把这些钱分出去吧。今日不必做工，夜里也不必备晚膳，都出去玩，玩尽兴再回来。”
“啊！”
侍女这才反应过来，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笑几乎要从颊边梨涡里溢出来：“多谢娘子！娘子稍等，我来服侍娘子梳妆！”
离京后心里舒畅，气色也日渐转好，江巧只穿了身素淡干净的青色，披了雪白的狐裘，别了只素玉钗，瞧着已然十分明亮动人。
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起身出门。
自打在此处住下，江巧大多时候都在宅子里休养，没怎么出去闲逛。现下走到街上，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于是将带路的任务交给了与她同行的侍女。
侍女虽不知道江巧有多少钱，但见她平日里出手阔绰，想来不缺钱，因此也毫不拘束，尽挑些自己一直想去却消受不起的铺子让江巧逛。
二人乱七八糟买了好些东西，又吃饱喝足，才租了马车回到宅子里。
进门时还有不少人没回来，院子里黑漆漆的。侍女点了灯笼带江巧往里走，边走边调侃：“瞧瞧这些人，一个个都玩疯了，这个点还不回来……”
前一会喝了酒，江巧只觉得自己热乎乎轻飘飘的，也没听清楚侍女在说什么，胡乱答应了几声。
二人回到屋中，侍女将灯笼放下，摸黑去点灯。江巧则站在灯笼旁等她点灯。
夜里风大，门又开着，风声略显喧嚣，掩盖了四周的声音。
所以在一柄冰冷的剑乍得抵上江巧脖子时，她和侍女都完全没有任何防备。
后背一凉，酒意几乎在一瞬间褪去，江巧绷紧了身子，微微低头，看向颈间那一线锋利的剑刃。
几乎同时，屋中烛光燃起，照亮了整间屋子。
侍女将火折子放下，刚想回头扶江巧坐下，却发现江巧被人挟持，不由尖叫一声，慌忙作势上前救她：“……娘子！”
一个带着凉意的女声在江巧身后响起：“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
一听是女声，江巧竟觉得松了口气。她稍一思索，先示意侍女不要动，而后向那不速之客道：“家中的财物都在厢房，我叫人拿钥匙给你。”
对方却嗤笑一声：“谁要你的钱……江巧，才多久不见，你就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么？”
江巧离开京城后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冷不丁听那人唤自己的名字，江巧又惊又俱，身上渗出冷汗来。
她握紧了手，稳了稳神，正要出声问对方是谁，却感觉颈间的剑被拿开了。
那人转到她面前来，一把扯掉蒙面的黑布，下巴一扬，在烛光里露出一张俏丽明艳的脸。
看着江巧眼底浮现出诧异又不解的神色，她笑出声来：“瞧把你吓得……我走了很久吗？怎么听不出我的声音？”
不等江巧回应，对方又把剑收起，大马金刀地往门边的矮柜上一坐，继续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沈书元呢？也死了吗？”
“……”
对谢怀青的突然出现，江巧也感到十分意外。听她这么问自己，江巧顺势反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没有地方去呀，”谢怀青双手抱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又没有家，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倒是你，不是做了太子妃吗，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江巧一时答不上来，犹豫着摇头：“我也不好说……什么叫你没有家，秦夫人一直在等你回去。她很想你。”
谢怀青脸上不见分毫动容。她撇撇嘴：“兄长死了才想我，我才不回去。”
“……”
毕竟是别人的家事，江巧也不好多说。她只能转移话题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一说这个，谢怀青立刻坐直了身子，坚定道：“给我点钱，我没钱吃饭了。”
第141章 威胁
明亮的灯火下, 看着谢怀青左右开弓狼吞虎咽，江巧脑子里有些乱乱的。
于是她一面给谢怀青倒水喝，一面重新问起先前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谢怀青接过水一阵猛灌, 又忙里偷闲地看了江巧一眼, 嘴里含糊不清：“偶遇哪……今日你出门时，我刚好路过……”
“……这么巧吗？”
“是呐，我也纳闷。我想你不是在宫里吗……还以为我看错了。”
说着, 谢怀青用力地咽下一口饭，又问江巧：“你怎么在这里？沈书元呢？他不要你了吗？”
兴许是觉得这话不好听, 她又改口道：“还是你不要他了？”
江巧摇摇头：“说来话长，先不提这个。你兄长过世后你回过家吗？”
一说起家里的事，谢怀青就不高兴：“回家做什么？让他们将我关起来逼我嫁人吗？如今收了裴渊做义子, 人家一家团圆和和美美，我去讨什么没趣？”
这段时日光顾着琢磨自己的事情，江巧又把裴渊忘到了天边。现下听谢怀青提起，她才又问道：“你有裴渊的消息吗？他近来如何？”
“裴渊？”谢怀青瞥江巧一眼，“问他做什么？那时候他与沈书元……哎呀他还活着，听说沈书元遇刺后他因护主不力被贬职了，如今也是个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