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明亮的热光下，青年衣袍齐整，眉眼素净，面容似温润白玉，又似火中繁花，冰而不冷，美而不妖，秾艳而不带半分俗气，令人移不开眼。
无垠夜色在他身后铺开，天地愔愔，云厚月暗，背景模糊成一片，唯有他清晰又明亮。
江巧愣愣地看着他，看他微微蹙眉，一手将她搂紧，一手抚她的脸，唇瓣轻动：“……巧巧？”
这一声唤将江巧飘到不知何处去的神志拽了回来。她一个激灵，清醒了些。
此时又记起申雅，江巧赶忙扶着宋易之的手臂站稳，回头往殿中望去，匆匆道：“还有……里面还有一个……也是齐王……”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宋易之却听懂了。他顺着江巧的视线往大殿门口望去，扫了眼受了伤被扶走的秦夫人，出言安慰江巧：“无妨。你先回去休息。”
江巧摇头，还是紧抓着他的衣袖，转回脸来看他：“你呢？你去哪里？”
这话刚问完，不等宋易之回答，她无意间往他身后一瞟，瞧见了大步朝这边赶来的陆咏。
垂眸看了眼自己紧抓的衣袖，江巧意识到自己所行不妥，被烫到般匆忙松手，低低道了声抱歉。
宋易之尚未开口，她便推开他的怀抱，转身向陆咏跑去。
赶来得过于着急，陆咏气息未定，身上带着不知哪里来的血，还有浓重的冷气。
江巧却什么都顾不得，跑到近前时一把抓住他伸来的手，顺势扑进他怀里。
陆咏稳稳接住了她，手臂有力地环上她的腰，托住了她因腿软而往下倒的身体。
此时彻底脱离危险，紧绷了许久的精神终于得以缓释。江巧心里泄了一口气，喉头发紧，一个没忍住，哭了出来。
身子被搂紧，被带着体温的温暖衣物包裹，寒意被隔绝。耳边传来低低的安抚声，有人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背，小声又坚定地说没事了。
江巧手脚直抖，紧抓着身前之人的衣襟，好半晌没能缓和过来。
她哭得难受，自然也不会留意到，背后不远处，身形颀长的青年正愣愣望着她，清俊的脸上流露出复杂又无措的神色。
第119章 落幕
手上尚残留几分她的温度, 而她已经头也不回地扑进了别人怀里。
沈书元愣愣站在原地，似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一时头晕目眩, 脚步虚浮。
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也忘记了尚在艰难守城的士卒，只怔忡着往前一步, 看着那袭纤细瘦弱的身子伏在别人臂弯中，肩头颤抖, 颇为依赖地将脸贴上那人的胸膛。
……依赖？
那个迷茫时只会向他求助，生病时只有他照顾，心事只说给他听的人, 竟也会依赖旁人么？
他不过心疼她，不愿将她逼得太紧，想暂且松松手让她缓口气。可不过区区数月，她便找到了替代他的人，将一腔温情都附在那人身上，要弃他如敝履吗？
尽管一切都在计划中，可今日情势到底危急。听闻她被挟持, 他抛下手上所有要务来救她，全不顾此举会不会致使他数年的谋算毁于一旦, 致使他一朝失足，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她就这样轻易地在众目睽睽下推开他的手, 肆意践踏着他的颜面, 去亲近另一个男人吗？
那他呢？
他算什么？
春夜寒意料峭, 冷风刺骨, 望着那女人低声抽泣的可怜模样, 一阵怪异的感觉如密密麻麻的虫豸一般，顺着沈书元脊背攀爬上来，肆意啃咬着他的血肉，又痒又痛，令他呼吸微滞，周身如火上浇油般迅速积蓄起灼人的炽热。
那烫得他微微战栗的炽热是什么，沈书元分辨不清，兴许是妒意，兴许是爱欲，也兴许是杀念。但无论是什么，他都不打算将其扼制掐灭，任其逐渐沸腾翻涌，烧得他皮焦肉烂，一颗心千疮百孔，残破不堪。
四下里人声褪去，天地都变得辽远，眼前分明能瞧见无数晃动的影子，灵魂却孤寂到无以复加。
沈书元直直站着，身姿清癯修长，凌乱的火光照在他精雕细琢般秀挺的面容上，阴影变幻间，一双乌黑漆深的凤眸似有寒冰凝结，只瞥一眼都觉得凛冽迫人。
良久良久之后，心底那阵灼热一点点熄灭，缓慢地冰冷下来。夜风一吹，余烬坍塌成满地荒堙，再也无从收拾。
徐徐松开已经攥到麻木的手，他竟未感到心痛，只觉得一身轻松。
原本，他不想伤害她，不忍让她痛苦，因而独自一人吞下火浆般难耐的爱欲，任由其日夜消磨他的意志，腐蚀他的身体，令他神思不属，身入油釜般痛苦煎熬。
而他一次次自虐般的忍耐，换来的却是她今日如此羞辱。
沈书元自然明白，她不过一介凡胎。他若不说，她不可能看透他心底所想，也并不知道他的煎熬，不知道他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如何苦苦支撑。他没有想要为难她，让她珍视他的真心。他只是愤怒，愤怒她竟然能在短短数月里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信任，以至于这样果断地推开他。
但凡她方才犹豫几分，但凡她与他多解释一句……甚至哪怕她先耐心听他回答完她的问题，再去找别的男人，他都不至于如此窘迫难堪。
今日一战筹谋已久，皇兄想要取胜希望渺茫。宫里那个老东西病入膏肓，怕也时日无多。他沈书元很快便能摆脱所有桎梏，再不受任何胁迫。
到那时，普天之下唯他独尊。他所欲之物，皆垂手可得。
若非今日一着，他兴许会看在她被摆布了那样久的份上，可怜可怜她，给她些许喘息的余地。
可现下他改了主意。
……果然，她这人一点都养不熟，瞧着温和无害，实则冷心得很，只要他稍稍松手，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另投他人怀抱。
当初她那样无畏，非要逼问他是不是喜欢她。而今他有了答案，她却要置他的答案于不顾——
真以为他是那个心软温和的宋易之吗？
不过无妨，养不熟的东西沈书元见多了。时至如今，他也早有了对付这些东西的办法。
既然她待他狠心，那他也要她好好看看，招惹他又抛弃他会是什么下场。
心下百转千回，沈书元神色阴沉，视线在江巧身上停留许久，又看向拥着她的男人。
……光顾着恨她，倒把这个贱人忘了。
……趁他分身无暇，暗地里勾搭他的人……真是好一副盘算。
为臣之道，在于忠义。不忠不义，那便去死。
*
听陆咏的下属说，秦夫人只受了些轻伤，已经被安置在太医署了。
江巧裹着厚厚的毯子，抱腿坐在一处空殿的门槛上，看着陆咏手脚麻利地在殿中收拾出一方干净之地，温柔嘱咐她：“你先在此处待着，城中叛军剿灭后我会回来接你。”
方才脑子浑浑噩噩，江巧也没注意陆咏把她带到了哪里，只记得一路过来黑灯瞎火，定然不是去东宫的方向。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附近除去陆咏和他的几位下属，再无其他人影，心下不由发慌，问道：“要多久？”
陆咏在她面前蹲下，拨了拨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耐心回答：“我也无法预料。但我会尽快。”
说完见江巧面色惶然，他又道：“我已派人去寻你那位友人，她很快便到。等她来了我再走。”
这话勉强让江巧找到几分安全感。她点头，伸手去握陆咏的手：“对不起，给你添乱了。”
“……没有。”
殿中只点了寥寥几支蜡烛，根本不足以撑起空旷的黑暗。周围一片混沌，陆咏的神色也不甚清晰。
他反握住江巧的手，温热宽厚的手心将她的手包裹，语气也比方才更温柔：“我从未认为你给我添乱。反倒是我无能，既未能照顾好你，也未能及时赶来救你。”
江巧心想是自己非要离开东宫去找钱敏，才被叛军盯上，也算自作自受，还险些成了千古罪人，怎么能怪陆咏无能，于是摇头：“不必说这样的话，本就是我的错。”
看她有些萎靡不振，陆咏轻轻叹了口气，也在她身边坐下，搂过她的肩：“既如此，那便你我都没有都没有错，错的是叛军……不要再想了，已经过去了。”
不等江巧再回应，他便径自话头一转，问起她来：“先前我找人带信给你，要你尽快出城，你为何不理，没有收到信吗？”
“……”
江巧一愣，侧过脸看向他。
虽然早就想到裴渊会扯谎，但真知道他骗她，江巧的心还是沉了几分。
她不好说那日裴渊对她做了什么，更不好解释裴渊为何会出现在她家中，踌躇片刻，摇头：“没有，许是交给了下人，下人又忘记给我……何时的信？”
陆咏没有回答，瞧着似乎不太在意的模样：“无妨。没收到便罢了。”
说不上来怎么，他不追究，江巧心里反而涌上了几分莫名的愧疚。她绞紧手指，咬了咬唇，小心问道：“若今日能安然度过此劫，往后你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