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显而易见，但沈书元没有理会，也没有再发火。他将剑抛给陆咏，抱起怀里的人，淡淡道：“今日之事我一力承担，父皇问起来不必为我遮掩。”
陆咏接住剑，低头看了眼痛苦伏倒在地上的谢逢春，又望向沈书元，开口劝解：“如若实言，怕陛下会迁怒于无辜之人，且对殿下不利……不如我……”
“随你。你若不怕死，只管去认罪便是。”
“……”
陆咏望向带着江巧离开的高瘦身影，良久后收回视线，斜觑了被踹倒在桌边的谢逢春一眼，闭目喟叹，抬手将他砍晕过去。
*
夜里下了雪，月色寥落，灯火阑珊，满庭荒寂。
室内光线昏暗，窗纸上映出一点微弱的影子，线香袅袅，床帐半掩，里面时不时传出低声抽泣。
怀里的人已经哭闹了不知多久，任沈书元百般安抚，仍无济于事。
他怔忡着倚在床头的雕花栏架上，抱孩子般将怀中之人搂紧，听她模糊不清地唤他的名字。
四下寂静，那一点微弱的声音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不算很痛，但细密又绵长。
明知此时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决定，明知自己该走了，可沈书元动弹不得。
他被一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按在这里，如同困于枷锁之中，挪动不了分毫。
也不知怎么，这般令人窒息的压抑中，沈书元莫名想到了已经死去多年的母亲。
——她还活着的时候，似乎也时常一个人哭泣。
白日哭，夜里哭，坐在窗边哭，倚在廊下哭，偶尔也会在父皇面前哭。
那时候沈书元还小。他不懂母亲为何伤心，只觉得她一直哭让他郁闷又心烦，所以总躲着她。
后来稍稍长大些，他仍不喜欢看到母亲哭。因为她哭时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或许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这样的无力令他感到无奈又挫败。
他只是望着高高的宫墙，心想父皇待她哪里不好呢，为何她总是如此痛苦。
等沈书元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时，母亲已经死了。
他知道了母亲被迫入宫前那位温文和善的夫君，知道了她如何含辛茹苦地扶持夫君修习画技，直至他名扬大胤，得以被天子召见。
二人以为苦尽甘来，终于熬出了头，往后得以平步青云，荫及子孙。
可宫里那个男人一厢情愿的喜爱与怜惜，结束了他们费心经营的一切。
沈书元一向知道自己不比那个男人好多少，也从来并非良善之人，即便再如何伪装，仍掩盖不了他品行的缺陷。他已经极力在江巧面前做个好人，可不知不觉间，他还是成为了他最厌恶的人。
他还以为，他与宫里的那个男人不一样。
但他似乎又走了他的路。
……恍惚一夜，直至窗纸上透出天光，沈书元才被敲门声唤回思绪。
他看向怀里已经安静下来的人，出声：“进来。”
来的是个侍卫。那人不敢抬头，在内室门口跪下，压低了声音：“……谢大人闻讯昏死过去，至今未醒。应齐王指使，有不少人递了奏书，陛下大怒……陆咏方才递信来，请殿下莫要出头，此事他会设法……”
“谢逢春呢？”
“……”
侍卫的话被打断，沉默一瞬，接着答道：“怕是不好……他往返京城与祖籍已劳神耗力，不堪重负，回来后又……但殿下安心，他被送去太医署时还活着，不会牵连殿下。”
“那就不必管他了。”
一夜未眠，即便沈书元精力过人，此时也难免疲惫。他扶额，轻声道：“把那个说谢逢春左右欺瞒的小吏送给齐王。若陆咏回来，让他来此处见我。”
言毕他看了看臂弯里尚在安睡的女人，又问那侍卫：“……陆咏是不是说过，今年他师父要到京城行医？”
*
临近新年的前三日，江巧随陆咏出城，去向他师父求医。
之所以出城，是因为陆咏前不久辞了官，说年后要专心修道，不愿被尘间琐事纷扰。
江巧不是很理解，但毕竟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也就没有多说。
自打谢逢春来她住处闹了一回，她的头痛便又犯了，时轻时重的，令她分心无暇。
而且留在城里总觉得会再遇上谢逢春，心中不安，于是江巧选择出城待一段时日。
得知江巧要走，钱敏放心不下，就跟着她一起离开了。
临行前江巧给府里的侍女们多发了一个月工钱，又给宋易之送了贺新年的礼，附信说她不一定何时回来，所以提前祝他新春安康。
安顿好这些，一行人同乘出城，去了陆咏师父在城郊租下的宅子。
第112章 城外
陆咏的师父也是位道士, 是江巧意想中那种很刻板的道士。
白发长须，慈眉善目，清瘦矍铄, 仙风道骨。
因为他长得刻板, 所以江巧也会将寻常道士的刻板印象横加给他。
她总感觉他应该是那种历经千帆，看破红尘，待人闲散疏离, 客气却藐视的世外高人。
所以初见时，江巧心想, 等会一定要拿出十二分的恭敬来与他交往，不能有半分懈怠。
不料几人一见面，那师父直接无视了向他行礼的陆咏, 一眼瞟到江巧，哎呦出声：“……嗬！贵人呐，贵人！”
江巧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往后看了眼，确认他是不是在与自己说话。
看完一回头，对方已经拄着手杖，大步走到了她面前。
在江巧诧异的眼神中, 老者再次将她上下细看一遍，惊叹：“啧……贵不可言！”
陆咏行礼后站直了身子, 侧过脸与江巧短暂对视，随后上前拉那老者：“莫要胡说。一把年纪还不消停, 快去坐着。”
说完, 他转向江巧, 介绍道：“这位是我师父, 泉巳道长。”
接着他又向泉巳道：“这位娘子姓江名巧, 另一位姓钱，皆是我在京中结识的友人。”
——按道理，初次见面应该先向长辈介绍晚辈的，见陆咏反着来，江巧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师徒二人对此倒是毫无异色，似乎本该如此一般。泉巳看着江巧，笑眯眯地开口：“听陆咏说，江娘子近来身有不适，想要我帮忙瞧上一瞧。若娘子方便，就请随我来吧。”
江巧来此便是为了这件事。她道了声谢，转向钱敏道：“你先等我，我很快回来。”
许是因为先前被那岑姓商人惊吓过，钱敏自出城后就有些局促不安。见江巧要走，她欲言又止一番，最后还是点头：“……好。”
江巧抚了抚她的手，随老者离开。
*
坐落在玉京城郊的屋舍多为平民所有，还有些商人的囤货之处，以及供贵人们消暑游玩的私家宅院。
泉巳道长租住的小院属于最后一种。
与谢逢春赠江巧的那处院子比，这个小院稍稍局促了些，但胜在周围没有其他民宅，且依山傍水，视野开阔，静谧舒适。
江巧很喜欢。
在这里住下后，她每日不是看书调香喝药，便是在院前不远处的小河边坐着。
与横跨东西数郡的清水河相比，这条河的规模实在是不值一提。但和四季奔腾的清水河不一样，这条河冬日里会被冻起来，数丈宽的河面上白茫茫一片，萧瑟凄清，是江巧从未见过的景致。
……她一直以为，河就是要不停流动的。如今瞧见不动的河，心下难免感到好奇。
好奇之余，也感到平静……天地寂然，一切暗流都被冰冻在河面之下，再大的风也不会激起一点波澜，连声音都吞没。
极致的寂静会使人感到震撼。而震撼使人百感交集。
江巧在这里想了很多事情，过去的，眼下的，来日的。
她想她窘迫无助的幼年，想那个弥漫着血腥气的花朝节，想她一朝得势，两度嫁入高门，又先后脱身离开，直至如今。
她想自己是不是太折腾了些，是不是不该那样挑剔，是不是该安分一点，容忍一点。
那样的念头只停留了不到一会，她又想，今后该怎么办。
带着钱远走他乡，随遇而安？留在京中陪着友人，直到她找到归宿，然后再独自离开？
离开去哪里呢？先前已经孤身一人苦熬了那么多年，今后还要孤身一人冷清着度过吗？
即便能忍受孤寂，那邻里的侧目与不怀好意呢？长这么大，她还从未见过哪个家中无男丁的寡居妇人门前能清净的。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将这些全都忍下，那等她老到不能自理时呢？
一把药将自己毒死吗？
冬日冰冷的风划过脸庞，刺痛不已。江巧心里发凉，默默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厚实的皮毛隔绝寒风，给她带来了些许温暖。
……这件狐裘正是宋易之赠她的那件。原本见其雪白漂亮，江巧有些不舍得穿，但想到放着不穿更辜负它，于是出城时将它带在了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