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是不肯涂防晒的，帽子也不戴，所以回来才五天，他也晒黑不少。
屋内有笑声传来，虞乔扭头去看那小白羊：“你听懂他们说什么了吗？”
小白羊“咩”了几声。
“你不是青海本地羊吗？居然也听不懂他们的话？”她抚摸小白羊的发顶：“我给你修剪一下头发吧？”
她实在无聊。
小白羊抬了一下前蹄，可能想踹她，虞乔瞪住它：“你敢再撅我一次，今晚就把你烤了。”
小白羊放下羊蹄，应该是听懂了她的话。
一人一羊聊了会天。
突然，有人叫她。
是她婆婆，正站在客厅门口，朝她招手：“乔乔，过来拍个合影。”
她扬起微笑，点了点头。
小白羊见她要走，又叫了两声。
虞乔是想带它一块儿去拍合影的，但是不知道这样合不合规矩。
最后，她拍了拍它的头以示安抚，跟着婆婆走进屋内。
客厅里，她的丈夫正被人群包围，她静静看着，只见那男人笑声爽朗，姿态闲适。
人回到故土，回到自己的主场，那股子放松自在是掩饰不住的。
这几天，虞乔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陈述。
她从前不知道，她的丈夫是个真正的大慈善家。
这些天，她陪他吃了无数顿应酬的饭。
陪他跟高中同学吃饭，席间，从他们的聊天虞乔得知，他那群发小的创业资金是从陈述这儿拿的，说好听点是“投资”，说得不好听其实就是“无偿赠送”。
不过，虞乔知道，那些都是小钱，而且，有的也是在还“人情债”。
他看上去像是有很多的人情债，大多数是父辈欠下的，却由他偿还。
虞乔不能理解这种做法，但是她没有立场说什么，毕竟她的丈夫重情重义，并不是一件坏事。
只是，一想到他这样大方送钱，她还是略微有点心痛。
除了跟朋友吃饭，还陪他跟他资助过的大学生吃饭，是的，他资助的不只德音一人，这座小城但凡考上大学的孩子，都能得到陈述赞助的学费跟生活费。
不仅资助大学生，他还出资支持这里的小学初中建设。
这种善举，放古代，怎么的也得封个王。
虞乔每次跟着他出席那些饭局酒局，席间陈述是绝对的主角，而她只是个“配件”，一个“花瓶”。
在这里，虞乔没有姓名，他们都称呼她“陈述老婆”。
这跟以往他们的关系不太一样，从前，她跟陈述一同出现，主角是她，陈述才是那个配角。
她习惯用上位者的姿态去俯视他，可这几天，她脑子里不断重复德音那句话——
“述哥是个很好的人，比你想的还要好。”
她开始用德音的视角去看陈述，的确，陈述是个大慈善家，且还是个低调的大慈善家。
他从来不宣传他的善举，只会默默出资。
他不要求那些被他资助过的大学生回馈他，只希望他们能在城市里扎稳脚跟。
“你都回来建设家乡了，为什么反而让他们留在城市？”那天，饭局结束，她问他。
“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先要想的是把自己喂饱。”他道。
“我感觉你一回到这里就如鱼得水，你以后退休了会回来这儿吗？”她肯定是不来的，如果到时候他要回来，那就异地好了。
“不会。”陈述摇头。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为什么？”
“这里不适合生活。”他捏了捏她的手。
虞乔松了口气，她挽住他的手臂，两人踏月而行，缓缓走回家。
“其实这里也挺好的。”过年回来住几天，换换环境，是挺好的。
“我以为你最多接受在这儿住3天。”他笑笑。
虞乔望着不远处的“别墅”，这是他们在西北的家，一栋三层半高的洋气自建房，肯定是有专门的设计师参与建设，甚至，虞乔觉得，这栋房子的外形跟她的dream house有点像，不过，她不认为陈述当初建这栋房子时心里还有她。
那时候，他们已经完全撕破脸，是打算老死不相往来的。
“你不觉得在这种地方建这种房子特别引人注目吗？太高调，跟你的人设不符合。”她推开大门，对他笑道。
“赚钱就是为了花，能力范围内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条件，这也算是我挣钱的意义。”
他也就比她大四岁，人家有这种觉悟，而她就是一月光族啃老族，说来惭愧。
“你爸妈知道你买豪景苑吗？”她又问。
“还没说。”陈述看向她：“也不用什么都说。”
虞乔点头，相比较她爸妈对着她有操不完的心，虞乔觉得她公婆过于佛系，对于儿子开了个什么公司估计也不知道。
这几天的相处，虞乔也发现了多子女家庭的弊端。
没办法一碗水端平，肯定会厚此薄彼，不都说家里最小的是最受宠的，可她觉得，陈述父母明显更偏爱大哥，甚至，对陈述姐姐的亲昵程度也比对陈述高。
“为什么我感觉你爸妈不太爱你？”她直白地问他。
“大一就到外面上学，见面的时间短，平时他们有什么事，都是哥姐在照顾。”陈述语气淡淡，他没觉得父母更偏爱谁，也没觉得自己被冷落，实话就是，他的父母对每个子女的“爱”都不如她父母对她的万分之一。
要不是跟她在一起，陈述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亲密又畸形的亲子关系。
“要不你入赘到我们家吧，让我爸妈对你好。”她半开玩笑道。
说完，虞乔又觉得不太妥，他自尊心一向强。
陈述对这话倒是没什么反应，只道：“你家有这种需求？”
虞乔笑着摇头，打了个哈哈，话题岔开，聊别的去。
客厅里站了十来个人，陈述的爷爷奶奶坐在中间，其余人围着两位长辈站开，邻居大爷的儿子充当摄影师，帮这一家子拍了张大合影。
你说这些人亲情淡薄吧，他们又还挺有人情味的，据陈述说，每年都会拍一张大合照。
“大树跟大树媳妇儿站中间。”拍完大合照，她公公喊了一句：“站到爷爷奶奶后面去，单独拍一张。”
手被握住，陈述牵着她往中间走。
一张严肃板正的照片诞生，照片中，她跟陈述都是一身黑，两人身姿挺拔，带着淡淡的笑意。前方坐着的两位老人家也脊背挺直，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虞乔看着那照片，心想，如果他身上换成中山装，她换成旗袍，说是民国时期拍的，肯定没人怀疑。
虞乔从没这么严肃正经过。
拍完大合影，意味着这个年差不多也要过完了。
陈述爷爷奶奶都已经高龄，一句国语也不会说，离开前，老太太抓住她的手说了一连串方言。
德音不在，没人翻译给她听，虞乔一句也没听懂，她看到身旁的人都在笑，于是也跟着笑。
“奶奶说，让你早生贵子。”陈述姐姐翻译给她听。
闻言，虞乔笑容微僵，她听不得这些话，一点也听不得。
结婚就是为了配种吗？
陈述见她神色变了，扶过老太太往外走。
送走最后一个亲戚，陈述带她回他们自己家。
路上，他对她道：“老人家的祝福语来来去去也就那两句。”
担心她多想，他还是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的。”她吸了吸鼻子，语气闷闷的。
“还高反？”陈述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又道：“我今晚要跟村长吃个饭，你跟我一块儿去吗？”
虞乔想也没想便拒绝，这些天应付不完的饭局，她实在疲倦。
“你去吧。”她道：“别喝太多，我不照顾酒鬼。”
陈述“嗯”了声，静了半晌，才开口：“我买了明天的航班回上海。”
虞乔有些惊讶：“初六就回去？”
“你初八不是要上班？”他捏了捏她的手。
“我以为你想待久一点。”
“今年是我待得最久的一年了。”陈述看着她，见她鼻尖发红，估计是冷着了，这种天气不穿羽绒服，非要穿大衣。
这几天，她多少还是有点高反，陈述知道她每天晚上睡得并不好，总是翻来覆去，有时候会把他吵醒。
其实，她能陪他走这一趟，他已经无限感激。
回到别墅，虞乔收拾行李，收拾到半途，又觉得有点不舍。
这些天，她在这里没有别的认识的人，她对陈述的依赖程度超越以往每一天。
她起初并不喜欢这种作为他的附属品存在的生活，可慢慢的又迷恋上这种感觉。
在上海，她像是依附在他身上的寄生虫。
而在这里，她跟陈述更像是共生的关系。
他们短暂抛开那不光彩的过去，他们像一对寻常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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