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乐禄化是她身上的一个污点罢了，拔除了就是。可见现在死得还不够干净利落。
第47章
霍恂的无常来得快，去得也奇怪。
他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关节。
他也放弃了与乐嫃关于血缘的话题。
世间最自然而然、叫人亲近得不可分割的，大约便是那一脉血缘了。它无形无影，不声不响，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霍烜是如此，对乐嫃对乐焕皆是如此。而乐焕，如今虽已忘了前尘往事，改换了姓名、身份、过往，可她遇见乐嫃时，眼底那份没来由的亲近与信任，亦与霍烜如出一辙。还有为了儿子丹青之才，大胆递上画作的谭旭。
那些被血缘牵着的人，或亲近，或守护，或甘愿俯首，都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自然而然便走到了一处。
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例外，比如乐禄化。
身为血脉至亲，乐嫃只想杀了他。
那份血缘非但没有将他们牵在一处，反倒成了她最想斩断的枷锁。
可见同样的血脉，也并非总能生出同样的牵系，产生同样的效用。
他自然也不能和她血脉相连，不然她怎么以现在的身份站在自己面前。
他不想再在这件多停留，霍恂强硬地转回话头，答了她适才问起的、关于王章底细的调查。
家中不算王沅，现今只有王章自己一人。或许因孤清，才认了焕儿做妹妹搭伴。
乐嫃心知，王章身世清白，不代表他为人如何。他待阿沅好不好，待她是否真心，单凭纸上那些干巴巴的字句，看不出来。
昨晚她辗转想了一夜。
如果阿沅愿意留在洛阳，或者不愿都随她的心意。至于王章，这人人品心性究竟如何，总要亲眼见几回才算数。阿沅倘若选择跟着这个兄长，她也需要确认王章值得，以免阿沅受到伤害和委屈。
她心里已有了盘算。无论阿沅作何选择，后路她都要替她铺好。待阿沅安稳下来，她便替她购置一处妥帖的宅院，存银也备足了，再有万嬷嬷跟在身边照料，她能放下大半的心。
想到这里，乐嫃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再看些日子罢。万嬷嬷过去之后，也能就近瞧着。”阿沅身边的人，她想替她看清楚些。
霍恂没有反对，只点了一下头：“万嬷嬷是你的人，你愿让她去，便让她去。”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轻响，像是有什么细碎的东西正密密地落下来。乐嫃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便见大片大片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鹅毛似的，将灰沉的宫檐和地面一寸一寸敷成素白。
外面下雪了。
她走到殿门前，霍恂也随之起身，与她并肩立在廊下。
朔风裹挟着细雪拂面而来，凉意沁入衣袂，丝丝缕缕地钻进领口。乐嫃伸出手，几团雪花落在掌心里，片息后便被体温蒸得化作了水珠，缀在掌心纹路里。
霍恂望着漫天碎雪，忽开口：“没有去年的雪大。”
“但是雪再大堆得再厚，温热的鲜血也能将其融化染红。”
那时他与赵谌交战，逢一场罕见的大雪。霍恂军队整体耐寒作战能力不如北军，就是在那片冰天雪地里，他带着人硬生生地闯出一条血路。脚下是深可没膝的积雪，雪底下是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血水，一步一个血印，踏碎了不知多少冻僵的尸骨，生生将那场必败之局扭转了过来。
天灾人祸，乐嫃其实听说了那场雪灾。
大雪封城，百姓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霍恂占据城池后，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寒天冻地里才没有让满城人尽数毙于这场雪灾。
风声从廊下穿过，卷起细碎的雪沫，扑在两个人之间。
乐嫃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宫檐上，轻声道：“多谢你帮我找到焕儿。”
霍恂看向她，这句话与从前那些规矩周全、底下透着敷衍的谢恩截然不同。
他忽然意识到当下的局面，她找到了乐焕，又有霍烜在身边，她应当是不会再想死了。
紧接着他顿然一惊。他素来以为，自己的恨意厚重如冬雪，铺天盖地，足以将万事万物压在底下，结了冰更是寒硬尖锐，无可摧折。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层恨意已经一低再低，他已经放弃了一层，而今那些曾经膨胀得遮蔽了所有人视线的东西，如今渐渐变得更加干瘪，连他自己的视线都要遮不住了。
但霍恂从来不允许自己有软肋存在，战场之上，他连半分破绽都不会留给敌手。
于是，他只能无济于事地用雪再去埋。霍恂别开眼，声音冷硬：“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
乐嫃应了一声，被寒风削得平淡。
霍恂心绪缓转，毕竟，没有比性命更根本的东西了。
雪还在下。
有些东西正在雪底下悄悄地融化着，又悄悄地重新凝结，变成另一种他不肯承认、却已经无法否认的什么。
突如其来的大雪稍微打乱了节奏。雪停后，天愈发冷了，寒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似的。乐嫃记挂着王沅那里炭火够不够用、冬衣厚不厚实，让万嬷嬷备了些寒冬用物，装了满满一箱子，两人一道动身去了王沅的住处。
叩门声后，里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王沅探出半个身子来，瞧见是乐嫃，眉眼登时弯了起来。
“夫人！”王沅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灰棉袍，乌发间簪着乐嫃送的玉簪，她侧身让路，“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过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那是一处清静的小院，收拾得干净齐整，院角还种了一株腊梅，正开着零星几朵嫩黄的花。
她引着乐嫃往屋里走，又给她和万嬷嬷倒了茶水，茶汤清亮，氤氲的热气在冬日的寒室里漫开一团暖意。
乐嫃捧起茶盏暖了暖手，温声问：“住得可还好？”
王沅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也捧着自个儿的茶杯：“好着呢，比在宜州住的敞亮，院子也清静，夜里能听见风穿过树梢的声音，睡得踏实。”
乐嫃颔着首，她没有看到王章的身影。
她垂下眼，抿了一口茶，茶汤温润地滑过喉咙，乐嫃放下茶盏，直接问：“阿沅，你和王章，真的是兄妹么？”
王沅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闻言手一顿，茶汤晃了晃，差点泼出来。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这就被发现啦？
她眨了眨眼，没有再向乐嫃隐瞒，声音放低了：“夫人怎么发现的？我和公子确实不是亲兄妹。”
乐嫃捕捉到了称呼，她欲要再问，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章从外面回来了，喊道：“阿沅，我回来了。”
乐嫃抬眼望去，见王章怀里夹着一卷纸，靴底沾着半干的泥和碎雪，大约是刚从街市上回来。
他看到乐嫃，微微一怔，拱手行了礼，语调客气却不算拘谨：“夫人。”
说罢进了堂屋，将那些替别人代写的信纸摊开在桌上，又从墙角取了一捆新藤条出来，弯腰整拾。
王沅端着一盏热茶过来，将茶盏搁在他手边的矮凳上，两个人说了简短几句话，王沅折返乐嫃身边。
乐嫃的目光原本只是无意间扫过去，却被他的动作牵住了视线。
那动作在她眼中一点一点地放大、放慢，像是拨动了藏在记忆里的弦。方才王章放藤条时的手势，五指之间的开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像拈子落枰。
她脑子里倏地闪过棋局，对弈时指尖拈起棋子、在指腹间微微一顿再落下的姿态，与方才王章的动作，竟有几分相似。是巧合么？还是她想多了？
第48章
阿沅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冲她眨了下眼，小声道：“刚才我说的那些……夫人要替我保密啊。”
乐嫃打乱了思绪，视线回转，反应过来她连姐妹称呼都没有适应，还在称她“夫人”。
明显在眼下，她与王章的关系比及自己这个半路认来的“姐姐”更为亲近。
无可避免地，一丝伤感和失落从心底泛起，乐嫃压下那点酸涩，答应下来：“好，我替你守着。”
屋里皆是女眷，王章大约觉得不便久留，收拾好之后，向乐嫃拱手，退出了堂屋，往偏间的书案那边去了。
乐嫃看向他的背影，被午后的天光拉得斜长，投在青砖地上，晃了晃消失了。
她说不清那股熟悉之感从何而来，是以前看别人下棋时见过么？但她并没有印象。无论如何，这契机使乐嫃想到了那副残局，她或许真该拿着那棋局问一问阿沅。
而一看到阿沅，就是这副对她毫无防备的姿态。她也不知道要说阿沅太单纯没有心眼，还是因为她对自己那点亲近，让她愿意相信自己。
乐嫃问：“既是秘密，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公子说，假作兄妹在外头行走方便些，我们也没有做什么坏事。况且……”她弯了弯眉眼，笑起来：“夫人不是说了替我守秘么？我知道，夫人是真心待我好的。再说了，夫人和我也是半个姐妹了，和公子半个兄妹也差不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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