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章朝她走近一步，抬手落在她发顶，温热的掌心覆上去，王沅一滞，下意识想偏头去看他，被他低声止住：“别动。”
他替她将玉簪端端正正地簪回发间，指尖理了理她耳后的碎发，动作轻而妥帖。
“还没说。”他退开半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不过留在洛阳，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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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宫门，霍恂径自回了千秋万岁殿。
林德正觑见天子面上那抹不甚愉悦的神色，心里头咯噔一下。
一家三口出宫游嬉之事，于这位素来耽于政务的君王而言，登基至今的头一遭。他原道今日该是琴瑟和鸣、天伦融融的光景，不想竟是这般收场。
他趋步跟在霍恂身后入殿，又急急顿住足。
霍恂头也不回：“明日着谭旭携子来见朕。”
林德正躬身：“是。”
霍恂早早沐浴更衣，躺入帐中。
黑暗如浓墨倾覆而下，带着某种幽微的蛊惑之意，将白日里按下不表的念头又一点点勾了出来，蠢蠢挣动。
他想到乐禄化和柴督义派出刺客的那次。
乐嫃倏然闪身挡在他面前，利刃破空而来，切断了她的发丝，削裂了她左肩上薄薄的衣料，露出一线瓷白的肌肤。
他又诓她以命为他吸取毒血，她依旧做了，轻飘飘地晕倒进他怀中。
这是什么？
肩上绽裂的衣服，磨出伤痕的手掌，失去血色的面色，还有那句“我不会让你死，我救你。”
这算什么？
霍恂忽觉得手有点痒，似有蚁行。
他掀被下榻，林德正在外间才阖了眼皮，闻声一激灵，还未及问，但见天子已抽出壁上长剑，踏入院中。
剑风骤起，银光泼洒，如龙走蛇奔，磅礴之势。收势之时，霍恂持剑而立，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在冬夜冷风中很快消散。
胸臆间那团盘桓不去的浊气，似也随着剑锋呼啸，一点一点泄尽于夜风之中。
寒意凛冽，风从千秋万岁殿吹过昭阳殿。
万嬷嬷一副想问又不敢听的样子，压着声儿问：“怎么样？”
待见乐嫃颔首，给出肯定的答复，万嬷嬷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一时大喜过望，竟说不出整句的话来。
万嬷嬷仰头望了望天，拿袖口飞快抹了把脸，哭腔压不住地涌了出来：“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当真是太好了……”
“你们姐妹二人总算是团聚了，我，我……”
万嬷嬷喉头堵得厉害，再也接不下去，只攥着袖口拼命擦眼角。她也终于有点颜面能去见海云了。
乐嫃递过一方帕子，拉着她在身侧坐下。
万嬷嬷道：“我没事，我就是高兴，大喜的事，不哭了。”
她的情绪稍稍平复，听到乐嫃道：“嬷嬷，你去焕儿身边罢。”
焕儿身边有了新的亲人，她不知王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些年焕儿经历过什么，乐嫃瞧得出焕儿对那个哥哥是亲近倚信的，也看得出她待自己这个乍然现身的陌生姐姐持有一些观望。她再是黯然神伤，也只能慢慢了解，慢慢确认。
万嬷嬷连连点头，稳了稳气息：“焕儿如今境况特殊，我去照料也使得。”
她说到这里，面露纠结之色：“可我若是走了，谁来照顾夫人？”
乐嫃笑：“我这么大的人了，还怕照顾不好自己不成？再说了，宫里宫外，伺候的人还少么。相比于我，有你在她身边照顾，我才能放心。且也不是立时要过去，总得缓一缓，急不得。”
万嬷嬷听罢，须臾后才应了下来：“总归人是寻着了，到时候与夫人离得也近，走动起来算得便宜。”
乐嫃沉吟一瞬，缓缓道：“我暂且未将从前的事告知于她。前尘往事既已翻过，便不要由我们之手，再教她想起来那些令人伤心的事情了，记忆的事我们就随缘吧。嬷嬷，你说呢？”
万嬷嬷顺着她的话沉入思量，想到了很多事情。从乐焕落地啼哭，到获悉乐焕的死讯。那一桩桩一件件，的确有太多难熬的时刻，犹如一道道旧伤疤，不碰也罢了。
万嬷嬷点了点头，听从乐嫃的安排亦成了习惯：“我听夫人的。”
乐嫃牵出笑意，将万嬷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万嬷嬷只觉得日子是真的在好起来了。乐嫃与霍烜母子之间，渐渐有了亲近的模样；如今又寻到了乐焕，活生生的、会笑会闹的一个大姑娘。她心里暗暗盼着，往后定会更好，更好。
第二天上午，谭旭带着儿子谭蒙来了。
霍恂目如鹰隼，行礼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谭蒙直起身后，垂首敛目，默然立于谭旭身后，目光始终避着人，仿若殿中陈设一般无影无声。
霍恂只消一眼，便觉出异样。
他漫然问了两句，谭旭支吾着答了，果真是自幼便有的童昏之症，非药石可医。
谭旭一把年纪老来得子，偏孩儿生来便有这一桩缺憾，至今前程未卜，做父亲的心里哪曾踏实过一日。此番蒙恩携子面圣，他心中既惴惴不安，生怕一言差池触怒天颜，又忍不住想搏上一条出路。
他咽了咽唾沫，壮着胆子继续道：“犬子虽讷于言辞，不善与人周旋，然于丹青一道，实胜臣十倍不止。老臣不敢自夸，只恨他这性子困住了才情，平素极少示人，埋没了天赋。”
说着，连忙探手入袖，取出一卷画轴，双手高高呈上，显然早有所备。
林德正上前接过，躬身转奉于御案之前。
霍恂没有多计较他的行径，看后问：“这是你画的？”
谭旭扯了扯儿子，谭蒙低着头，紧跟在父亲身侧，声音很小：“是。”
霍恂将画轴搁下：“你且让他在你身边打打下手，看看情形如何。”
这话说得不算热络，却也未带半分嫌弃。谭旭听在耳中，简直如闻纶音，谭旭忙拉着儿子伏身叩谢：“多谢陛下隆恩。”
定了定神，谭旭方依例禀报各州舆图修绘之事，一一细陈进度。
说话间提到上次的舆图，谭旭神色一正，由衷道：“那幅舆图画得极好，笔法精细，山川脉络清晰有度，与我谭家世代相传的技法虽不尽相同，却别有一番气象。若能加以梳理、形成体系，我谭家也算有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于绘事一途，反倒能逼着后辈们再精进几分。”
霍恂听着赞叹，按理说他也是她的师傅，他淡淡道：“那是夫人所作。”
谭旭惊讶，叹道：“出自夫人之手？夫人竟有如此经纬之才，深藏若虚，令人敬服。”
“正因此，想起你家来。”
谭旭心头一动。
原是如此，才忽然召见了他？可他猜不透霍恂的心思，想起来他家，又是为了什么？
谭家父子退下后，霍恂仍端坐于御案之后，随手翻了翻堆叠的奏折。
谭家的底细，他早已着人查得分明，家中人口简单，族人安分，唯有此子神秘，却原来是有隐疾，难怪从前不得外传，阖家上下捂得铁桶一般。
他清楚谭旭今日的做派，不过是为了儿子的将来，费尽了为人父的心血。为父之心，倒也无可厚非。
然而，他还是抽出那本官员名册，提笔蘸了朱墨，在谭旭的名字上缓缓画了一道叉。
霍恂心生烦躁，他靠着椅背闭了闭眼，眉头却未松开。
他命林德正去请乐嫃，林德正刚出殿门，见乐嫃已沿着廊下走来，显然是有事要谈，遂侧身让路，引她入殿。
霍恂不用猜都知道她过来找他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在乐嫃提起后续对乐焕细致的安排，以及将万嬷嬷送过去的计划，霍恂一时没回应。
须臾后，他突然道：“你与朕若是流着相同的血，大约事事都会顺当许多。”
乐嫃的眉尖蹙起，眼中有惊愕一闪而过，她语气平淡，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这是乱伦。”
霍恂像是浑不在意，甚至微微靠向椅背，语调里透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松快：“朕见未必。”
乐嫃沉默了几息。实则不该和他延续这个不着四六的话题，然看到霍恂时，又道：“陛下忘了，我身上流着乐禄化的血，我的血脏，不敢与陛下的龙血相同。”
这句话落下来，殿中陡然安静了一瞬。
霍恂拧紧了眉，眼底的闲散收起，面上浮起一层愠色。
他心头不快，不高兴她提到不相干之人碍耳，更不豫她用这种话来堵他的嘴。
“乐嫃。”他咬着牙叫她的名字。
“你在骂霍烜？还是在骂乐焕？”
乐嫃迎上他的视线，面色依旧平和，语气比方才更淡了几分：“是陛下如此认为，妾身不敢忤逆陛下——”
霍恂拔声：“放肆！”
随后的某一瞬间，思维猛地拧转了方向。
他平静下来，目光在她面容上流转，脑中像有一道电光划过，将那层层叠叠的乱麻劈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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