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落日西斜，余晖从殿门外的台阶上缓缓退去。几位大臣奏毕要务，相继起身行礼告退，霍恂叫住了刘驷原。
霍恂自御案上取出一道拟就的圣旨，递与他：“这是意心封召，你且看看。”
此前，霍恂已先后追封故去至亲，一一加赠谥号，追崇恩礼，而今所议，乃封意心为郡主。
刘驷原双手接过圣旨，匆匆览毕，不禁动容：“陛下隆恩，臣女尚幼，怎敢得此封赏……”
霍恂微微抬手，止住他话头：“意心可爱可怜，亦是姐姐的遗愿。她既唤朕一声舅舅，自也担得起这份恩典。”
刘驷原念及亡妻，喉间微哽，终未再多言，领旨谢恩。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内殿里已掌了灯。霍恂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竹箸，却一直没有再动。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
霍烜仰着脸看乐嫃时那种毫不设防的亲近神情，乐嫃低头替他整理衣袖的细致与耐心，仿佛天生就该是这样的一对母子。
实则在几个月前，霍烜还在他的书房里受了委屈哭鼻子。甚至在前往渝州前亦没有如现在这般，只不过他不在的这几天，两人有了如此之大的变化。
霍恂心头莫名浮起一种奇异的隔阂之感。他坐在案头这一侧，明明在同一张桌上用饭，又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他忍不住想，是因为什么？
这世上唯一与他有血缘的亲人是霍烜，而霍烜体内的另一半血液来自于乐嫃。
也许正是血缘，母子间流着相同的血液，故而可以这样轻松地缓和了关系。
蠢笨。曾经那些丢下他，没有在他身边陪伴的日子，他就这样忘记了。
他看着霍烜开心的小脸蛋，自学了宫里的规矩，总是小小一个装模作样的，其实个头儿还没桌子腿高。
新朝初立，霍恂忙于朝务，偶尔见了也只是远远一眼，见霍烜挺着小小的脊背坐在席上，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不哭不闹，倒觉着省心。现在这样嬉笑着害羞的模样，才让人觉得也不过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孩子。
可能真是因为血缘吧。幸而，与他有血缘关系的霍烜还记得他这个爹，给他夹了几筷子的菜。
霍恂低头看着碗里那两片歪歪扭扭的菜，他复抬眼去看乐嫃，心中冷笑，堪称为两幅面孔了，那戏台上的变脸都不及她切换得这般利落。
他连句话都没说，就好像平白打扰他们和乐融融用饭了。
霍恂搁下竹箸，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命令乐嫃将她面前的菜夹给他。
他态度坚决地等待着，乐嫃默了一息，只好给他夹了些。
霍恂的脸色这才略略松动了几分。
待晚膳用毕，内侍撤了碗碟，乐嫃起身欲送霍烜回东宫，没能实现。
倒是万嬷嬷奉命从昭阳殿赶了过来，但她没能进内殿，被守在外面的林德正拦住了。
万嬷嬷老老实实地停了步子，立在一旁候着。来之前尚以为是来接乐嫃的，眼下心里头有了计较，今夜夫人怕是回不了昭阳殿了。
殿内，霍恂执勺搅了搅，将药碗往乐嫃面前推了推：“喝了。”
乐嫃没有动：“什么药？”
现在知道问了，霍恂神色淡淡，只平声将她恐再难有孕一事说出。
唤方太医前来，果真是因为这个。乐嫃不以为意，当时那大夫就说过，她此身几无再有身孕之望，她是没有所谓。
那这药就是调理身体的药了，对此霍恂没有反驳。
乐嫃不解：“为什么？之前的也都是补药？”
她想起万嬷嬷之前说过的，但她觉得那几回并不都是同样的药，其中有没有做手脚她不知道，只是她也不在意罢了。
霍恂爽快认下，面上一派坦然的理直气壮：“是啊，就是要让你事事皆事与愿违。都让你如意了，朕又怎么如意？”
乐嫃目光复杂，不可言喻地看着他，“这是你想要的？”
霍恂一时没有回答，四目相对，阖室安静了片时。
而后他突然倾身过去，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指腹不轻不重地扣在她下巴尖上，微微抬起，迫她仰面正视自己。
他俯得极近，近到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唇角，让她看清自己眼底烧得炽烈的欲念。
他的声音低下来，一字一字地落在她唇边，是露骨的直白：“我现在只想口你。”
霍恂：“既然往后不必担心有孕，反倒省了朕许多事。”
乐嫃只感到荒谬，难以置信他会对她这具身子这样执迷。
她偏开脸，沉默了一瞬，重提旧话：“找乐焕的条件，你想好了么？”
霍恂拧眉，松开了她退回原位，他紧紧盯着她，语气冷硬又有些随意：“就拿你的命来换罢。”
乐嫃没有评价这个交易条件，她追问：“若乐焕还活着，你能保证他的性命吗？”
霍恂眯了眼：“你不信我？”
乐嫃不置可否，“希望陛下给我一份可以信得过的承诺。”
霍恂心气骤起波澜，涌出一丝说不清的恼意。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明日朕就命人拟份圣旨，赐乐焕免死金牌，如何？你满意否？”
乐嫃起身敛衽一礼，声音端端正正：“谢陛下恩典。”
霍恂看着她这副恭恭敬的模样，气得嗤笑一声。
第43章
战场上飞溅的血让他血脉贲张，杀意自骨骼深处翻涌而出，驱使他不知疲倦地挥刀陷阵，几近癫狂。
而今在他掌下的是她腕间那根细细的血管。
霍恂好像感受到了她流动的血液，在体内供应着生命的体征。
他几个月浴血鏖战，斩首张跋，将整片西北收入囊中。青壁已远离烽烟，不必忧心后方有失。
一个母亲竟能如斯决绝，不管不顾地送走襁褓中的婴儿，送到了他这里，离战火那样近的地方。
她这样狠心，抛下霍烜。
现在是又想修复和霍烜的关系？是因为心里尚有愧疚，还是因为这身体里流动的鲜血
霍恂感到困惑，有什么东西沉沉地朝一侧倾覆，逐渐失衡。
扣着她手腕的五指不经意间触上她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跳得很快。
他垂眸看她，这副难忍强撑着的模样，当真是十分漂亮。
只是依旧很可恶。
分明沾湿的何止他一人，也不是只有他得了趣，可让她主动一次比斩一支敌军还难。
只有肩臂上留下几道她毫不留情的指印。
霍恂放开了她的手腕，乐嫃以为到此为止了，但她的腿还被他挟着抽不出来，她在仅限的活动范围内用脚蹬了蹬他的大腿。
声音有些有气无力：“放开我，去清洗。”
霍恂直起身，眼底那层暗火未熄，反而被她这一蹬又撩旺了几分：“你觉得打仗这点功夫能够么？”
说间，长臂一伸把她翻了过来。
乐嫃看不见他，她刚要挣扎，腰身被他稳稳摁住，臀上忽而落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力道，制止了她的动作。
“你自己舒坦了就想跑，”他的声音从背后落下来，咬牙道：“你把朕当什么了？朕是专程来伺候你的？”
他猝不及防地继续，乐嫃脊背一下子绷紧了。霍恂的声音贴着她耳后落下来，呼吸烫着她的后颈：“朕杀人都不是只砍头这一样。”
她光滑细腻的背脊在他眼前铺开，在昏昧的光线里勾出一道柔韧而脆弱的弧度。
霍恂的目光顺着那道弧线滑下去，眼底的光沉了又沉：“当初给我下药的胆子，去哪儿了？”
乐嫃的气息乱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想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她澄清：“不是我……是她自作主张。”
乐嫃又补了一句：“我不知情。”
霍恂顿了一下。
他起初没想碰她，烧的香难免有些影响，且他想了一回，既然她使了这样的手段，他又何必忍耐？左右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圆房实在正常。
却原来不是她的授意。
霍恂不说话了，只一味地出力，可看不见她的脸，终究意有不甘，于是又将人翻了过来。
面庞相对的一瞬，她鬓发散乱，唇瓣微微张着喘息，烛火映在湿润的眼底。
霍恂喉结动了动。
他有理由怀疑她是故意为之，用这样的模样勾着他。
他伸下去摸了一下，手上满是痕迹，他的声音低下来：“刚才那样你更有反应了。”
乐嫃默不作声，喘匀了一口气，侧目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浓稠如墨，离天亮尚早。她已生出惫懒来，带着几分倦意，又挣了起来，推着他。
霍恂跟着望去一眼，了然她的意思，他道：“你又不是不能睡，你要不要试试我几时起来？”
乐嫃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从齿间挤出一句：“咎由自取！”
话音未落，他已俯首衔住她的唇，将她那句薄恼的话一并纳入齿间，臂膀一收，箍紧她的腰身往怀中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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