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不知从何时起，名声竟也慢慢好起来了，民间巷议之间多了讨论。
只是军中这些人，谁也没有真正见过乐嫃的面容。然马车帷帘低垂，密不透风，里头的人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众人不敢在霍恂面前表露分毫，只能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恭送圣驾。
霍恂今日没有骑马，一掀袍角，大步踏上了马车。车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头所有窥探的目光。
他坐定，目光随意一扫，落在乐嫃身侧那只帕子裹着的东西上，越过她身前探手捞了过来。
那九曲连环鸟在他掌心里小小一只，以黄杨木雕成，通体打磨得光润细腻，口衔木珠，尾羽处还嵌了一枚小小的琉璃珠。
“这是什么？”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捏着鸟首轻轻一按，翅翼次第张开。
不等乐嫃答话，他已自己反应过来，“给霍烜的？”
琉璃光晕在窄仄的车厢里一闪而过，乐嫃：“是，给他买的。”
霍恂没有克扣私吞她的月俸，但她要么在宫里，要么就在霍恂身边，极少有要自己花钱的时候，幸而这次自己有带着银钱。
霍恂摸索着机关，拧动鸟腹的旋钮，鸟喙中的木珠，沿翅上的曲槽滚落，一路滚到尾羽的凹槽里，琉璃珠应声翻转，折射出一小圈七彩的光晕。
他神色莫名地凝着她：“如今倒想起来，你还有个儿子了？”
乐嫃伸手要取回来：“你别玩坏了，机关细巧，经不起蛮力折腾。”
霍恂将手往后一撤，没还她，将那连环鸟握在掌心里，指腹摩挲着鸟翅上细细的雕纹。
乐嫃见他这般，索性不要了，收回手拢进袖中，别过脸去看车窗外掠过的景色。
霍恂却趁她不备，手指轻轻一勾，将她腰间系着的那只青缎荷包摘了下来。
荷包绣着疏疏几枝兰草，针脚细密，内里却瘪塌塌的，落在掌心里轻飘飘没有分量。他掂了掂，唇角一扯：“就这点儿钱？”
乐嫃偏过头来，看向他指间的荷包，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霍恂又道：“还欠你一笔钱。”
乐嫃看向他。
霍恂不紧不慢地续道：“就事论事，仇怨有仇怨要解决，一码归一码。用人自然也有用人的规矩，我一视同仁。你既替我画了那么多幅，待回到宫中，会把酬银如数给你。”
乐嫃没有说话，要把荷包从他手边取回来，指尖触到青缎的边角，他却捏着那细细的系带不松。
霍恂看到她拧了眉，许是从他手里夺不过，决定放弃了。
连环鸟卧在他掌心里，鸟喙尖尖的一角硌着他的掌心。
霍恂兀地欺身，车厢本就狭窄，他这一动，整个人的气息如山倾一般压下来，她的后背抵上了车厢壁。
他掌着她后颈吻下去，并不急着深入，只含着她的唇慢慢碾磨。
唇瓣相贴的一瞬，乐嫃微微一僵，没想到他在马车里也能如此无所顾忌。
车轮辘辘碾过石面的声响从脚下传来，单调而绵长，唇舌交缠的细微声音混在呼吸里。
乐嫃手抵住他胸口推了一推，含糊骂了一句：“昏君！”
霍恂放开了她，气息比适才重了些，他退开半寸，两人之间只余一线空隙，呼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危险地看着她：“再说一遍。”
乐嫃扭过脸去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绷紧的侧脸轮廓。
他扳过她的脸，蛮横地又重重亲了一口，未等乐嫃怒目之际，他已经松开了。
霍恂帮她把荷包重新系回腰间，抬眼看她一眼：“也就是现在在马车里。”
乐嫃只作未闻，不理睬。
他此刻坐得离她极近，长腿微屈，肩臂紧挨着她的，隔着衣料都能觉出他身上未散的热意。
乐嫃偏头看了一眼他身侧空出的那一大段位置，足可再坐一人，而今只有那只黄杨木的连环鸟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她抬手推他的肩：“你往那边坐坐，车子要偏重翻了。”
霍恂还是往旁边挪了挪，把连环鸟一并还给了她。
乐嫃想再问一问宜州女子的事，但现在他的人既然在盯着，总之是没有大碍的。
短时间内贸然问询怕引起霍恂的疑心，她并没有很想告诉他乐焕的秘密。
找寻乐焕的进度没有停，如果乐焕听闻了她的消息，她相信以乐焕的性格是会来找她的。
但是若有更为意外的情况呢？若是乐焕失去记忆了，又或更糟糕呢？
乐嫃攥了攥手，先前下了决定的，现在又要慎重斟酌。
她以为自己愿意相信霍恂的交易，却原来仍有疑虑。
道旁的景致从苍茫田野渐次变作城郭连绵，午后日头偏西时，洛阳城门在望，高高的城楼矗立在暮色里。
马车行至宫门处，缓缓停住。高洮早已率一队亲卫列队候在门前，见到车架大步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有力：“臣高洮，恭迎陛下回宫。”
车帷微动，霍恂掀帘往外看了一眼高洮，并未多说。
乐嫃先被带去了千秋万岁殿。
霍恂令林德正去叫太医， 他似没有要放她离开的打算，转头对乐嫃道：“你就在这儿待着。”
他离京许久，要与几位重臣们会商要务，且有许多事等着他。
这时，外面有人来报，太子霍烜来请安。
霍烜进屋来，看见爹娘在一处，眼睛转了转，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
霍恂：“嗯，晚上留下一起用饭。”
乐嫃则走过去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瓜，软软地蹭在掌心里，她弯了弯嘴角，声音柔和：“阿娘给你买了礼物。”
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只黄杨木的九曲连环鸟，递到他面前。
霍烜眼睛睁圆了，他小心接过，碰到了机关，琉璃珠翻转，他的嘴巴因惊喜微张着，抬头看向乐嫃时，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又有些羞涩地去拉乐嫃的手指：“多谢阿娘，我好喜欢。”
霍恂批阅奏折的过程中，耳边一直有絮絮的声音。
几息后，他把折子一合，径自走出书房，一眼看到有说有笑的母子二人，脑袋凑着脑袋，在摆弄那个呆呆的木鸟。
短短时日，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样好了？
第42章
这里是千秋万岁殿，霍恂在书房处理朝务，乐嫃牵着霍烜往内殿行去。
霍恂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开了视线，方才那一大一小的低语声、鸟翅开合的咔嗒声，统统散了干净。
倒只余下他一人了，他回到书案坐下，随意翻了翻。不多时，外间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刘驷原并几位部堂大臣已至殿外候见。
与此同时，林德正也引着太医院方太医提着药箱到了。霍恂搁下笔，先唤了方太医近前，低声嘱了两句，命他去内殿替夫人诊一诊平安脉。
刘驷原与几位大臣鱼贯而入，各自行礼落座。霍恂敛了神色，端坐案后，听取诸臣奏报他离京这段时日朝中诸务。
内殿这边，方太医随林德正入了内室，放下药箱，向乐嫃行礼：“微臣太医院方正，奉陛下之命，为夫人请平安脉。”语罢又向一旁的霍烜躬身作了一揖。
霍烜坐在乐嫃身边，将方太医上下看了一遍。他平日里也会请平安脉，只是给他诊脉的周太医年纪尚轻，唇上光光的没有胡子，而眼前这位方太医蓄了一把花白长须。不过把平安脉这种事他是熟悉的，左右不过是在腕上摸一会儿便好了。于是他乖乖地爬上一旁的绣墩坐好，把榻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方太医在榻边坐下，取出一方素绢覆于乐嫃腕上，三指搭上去，微微阖目，凝神静诊。少顷，他又问了数语，诸如月事之期、饮食寝卧之类。乐嫃心下微觉蹊跷，却未多问，只一一答了，神态平静如常。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方太医方才诊毕，起身拢了拢药箱。
霍烜在旁等了许久，见他终于收了手，立刻从绣墩上滑下来，问他：“怎么这么久？我阿娘怎么样？”
方太医转向他，拱手作揖：“夫人脉象尚稳，并无大碍。只是气血略亏，宜用药膳徐徐滋养，平日莫要劳心费神，时日一久，自可调理如初。”
霍烜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乐嫃心中隐约对霍恂行此一事的目的有所揣度，太医未言，她也没有开口。
方太医又向乐嫃行了一礼，退出了内殿，脚步却并未往外走，而是在林德正的带领下径往霍恂处禀报实情。
霍恂听罢，默然良久，眉间微有沉凝之色。半晌，他方出声，声调平缓：“子嗣之事，不必强求。你只消寻方调养，旁的勿要多言。”
方太医躬身领命，自是守口如瓶，再不提及半字。
霍恂折返书房，抬手将案上那份刑部的折子重新翻开，脸上无甚波澜，“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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