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骊乖顺垂着眼：“崔公过奖了。”
老太爷又问了他几句北边的事，姜骊一一答了。不夸大，也不谦虚，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崔老爷听着，不时点点头。几个族老交换了一下眼色，微微颔首。
老太爷思虑一会儿，端起茶盏，又放下。
“姜郎君，令伯跟我们提过你的意思。今日请你来，是想当面问一句，你对这门亲事，可有什么想法？”
姜骊抬眼，看着老太爷：“崔家的女郎，自然是最好的。骊若能娶到，是莫大的福气。”
崔老太爷抚掌笑起来：“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姜骊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崔公。”
崔老太爷摆摆手，“不必多礼。你们年轻人自己到后头说几句话吧，我们就不掺合了。”
后院花厅里，崔芷柔已经等了许久。她坐在屏风后面，手里攥着帕子，心跳得厉害。丫鬟进来回禀了一声，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脚步声徐徐靠近，最后在屏风外面停住。
“崔娘子。”姜骊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进来。
崔芷柔站起来，福了福身：“姜郎君。”
“今日来得仓促，不曾为你备下见面礼。还请娘子见谅，容骊改日再派人送来。”
崔芷柔摇了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自己，轻声说：“不必客气。”
屏风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崔娘子。”姜骊又主动开了口，“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只管知会骊一声。”
崔芷柔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站了一会儿，说：“那骊便先走了。”
脚步声远了。崔芷柔站在原地，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她抬起头，屏风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丫鬟逢春走进来，笑嘻嘻地说：“娘子，姜郎君生得真好看。”
崔芷柔红了脸，嗔她一眼：“我当然知道。”
逢春吐了吐舌头，退到一边。
崔芷柔回了闺房，继续绣帕子。帕子上是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她拿起针，又心不在焉放下，对着轩窗发了一会儿呆。
从崔府出去后，夏黎让车夫把自己放在半道，独自在街上逛了会儿，采买了一些家用的东西，等回到家时，天已擦黑了。
夏黎推开后院的门，灶台上温着一锅粥，喻晴之不在。她叫了一声，没人应。
张先生的房门开着。喻晴之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看见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夏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快步走近前去。
张先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胸口的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发觉他的手是凉的，骨节愈发突出，皮肤薄得像张纸。
“师父。”她轻声唤他。
张先生慢吞吞睁开眼睛，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回来了？”
“嗯。”夏黎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今日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张先生咳了两声，“今日还死不了。”
喻晴之站起来，倒了碗水。夏黎接过来，用调羹喂张先生喝了两口。他喝得很慢，水从嘴角溢出来，夏黎立马用帕子擦掉。
喝完水，张先生靠在枕头上，深嵌在眼窝里的眼珠转了转。
他盯着他们看了一阵，许久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行了，你们去忙你们的吧。我睡一会儿。”
夏黎给他掖了掖被角，和喻晴之一前一后出了门。
两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天边的云被染红，又渐渐变黑。
喻晴之反手叉着腰，忽然开口：“我去做饭。”
夏黎点点头。
晚饭吃得简单，一锅豆米粥，配几样咸菜，一碟炒青菜。两人坐在灶台旁边，一人一碗。
夏黎吃了几口，放下碗。
“喻晴之。师父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喻晴之低着头，用筷子一下下戳碗里的饭：“他……想让我们尽快成亲。”
“他今天咳了血。说他怕等不到那一天。”
“但我没答应他。我说要等你回来商量。”
夏黎抬头看着他红红的眼圈。
“你不想吗？”她问。
喻晴之摇头，“我当然想。”又低下头，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我是怕你不想。也怕委屈了你。”
夏黎看着他：“喻晴之，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我。”
喻晴之点点头。
“成亲以后谁做饭？”
“我。”
“谁洗衣？”
“我。”
“谁打扫屋子？”
“我。”
“谁挣钱？”
“我们一起。”
夏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喻晴之抬起头，颇认真地说：“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怕你会后悔。”
夏黎微怔。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两头锋锐的狐狸眼里没有笑，没有狡黠，只有坦诚和郑重。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喻晴之。”她说，“我不生孩子。”
喻晴之望着她，毫不犹豫：“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那是你的肚子。你不想生，我们就一直像现在这样过，也很好。”
夏黎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喻晴之，我不是讨厌孩子。我是怕。”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怕疼，怕死，也怕生了孩子，就没人把我当人了，就变成谁家的娘，谁家的媳妇，就不是夏黎自己了。”
喻晴之反握住她的手：“你只是夏黎。一直都是。”
夏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握刀的茧。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显得很小。
“那你呢？你变成我的郎君，还是不是喻晴之了？”
喻晴之想了想：“嗯……我也还是喻晴之。”
夏黎笑着把手抽出来，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喻晴之的耳朵又红了：“你老是这样逗我，我经不住的。”
夏黎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又凑过去，喻晴之轻轻一偏头，将唇贴上她的吻住。
她闭上眼，他的手揽上她的腰。
灶台上幽暗的灯一摇，墙上抱在一起的人影也晃了晃。
小猫从门缝里钻进来，跳上凳子，喵了一声。
两个人分开，低头看着那只猫。喻晴之把它拎起来，放在地上。小猫不甘心，又跳上来，在他手边蹭了蹭。
夏黎和喻晴之促膝坐下，把小猫抱到腿上玩。
喻晴之揽住夏黎的肩膀，“我们带她睡去吧。”
*
从崔家出来时，已经很晚了。
姜骊在席间被劝了不少酒，这会儿酒气慢慢泛上来，身体有些摇晃，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马蹄踏地，车轮滚滚的声响。
崔家的事定下来了。他们愿意与他利益捆绑，崔娘子也是个知书达理的。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只是酒气熏得人有些躁，他把领口掀开些。
马车拐进私宅的巷子口停下来。
他下了车，细雨正密密地落下来，凉丝丝地洒在脸上。
门房撑着伞迎上来，他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
他吩咐过，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不必点太多灯。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堂的方向透出一线光。
走到卧房门口，他足下一顿，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窗子开着，斑驳的树影洒在地砖上，雨丝飘进来，把窗台洇湿了一片。
恍惚间看到黑暗中有一抹泛着幽光的白，如烟似雾，轻轻地升起，向他靠近。
姜骊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他眯起眼睛，站在原地不动。
“拂萤……是你吗？”他轻声问。
“大哥哥。”姜元馨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瞬间将他从幻海中拉到实地。
姜骊声音霎时变得冷硬：“你怎么进来的？”
姜元馨不解释。她从暗处走出来，光脚踩在地上，小跑到他面前。
离得近了，他才看见她脸上有泪痕。
“我等了你很久。”她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衣襟。
姜骊往后退了一步：“回去。”
姜元馨仰头看他，目光从他眉骨慢慢滑下来，停在敞开的衣领处。
“你喝酒了？”
“这不关你的事。”
“我也是。”她莞尔，“我喝了很多。等你回来的时候喝的。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姜元馨，把鞋穿上，回去。”
姜元馨没有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地上，冻得发白的脚趾。
她忽然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耸动肩膀。
“我心里苦啊……”
姜骊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沉默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鞋捡起来，放在她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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