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乌驰看着他的状态实在不放心，夜里借口送茶，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边，泪流满面，满屋充斥着令人迷幻的香气。
乌驰愣在门口。
姜骊衣衫凌乱，腰间套着条绿罗裙，听见动静抬起头，望着他所在的方向，眼神空空的：“你怎么才来？”
乌驰吓得心里一颤。
他知道他这次不是在问他。
可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他把茶放下，赶紧退出去关了门。
从那以后，乌驰再也没在夜里去过姜骊的房间。但他每次路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贴上窗户，听听里面有没有声音。
有时候是金属摩擦的咔嚓声和急促的喘-息。有时候里面静得像一潭死水。
乌驰低头看一眼自己腰间的提灯坠子。这条坠子还是那年乞巧节，夏黎送给他的。灯的骨架不好携带，他把它穿成了挂坠，一直悄悄戴着。
还有那张包蜜饯的纸，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簪钗盒子里。
她送提灯时的笑颜，打趣他时的语调，全部历历在目。
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懂了。
可是懂得太晚了。
第47章 经年
他们在山洞里呆了一天, 等喻晴之先摸清情况才出去。
山里雾气很重，路滑得站不稳脚。
张先生走在最前面，拄着根木棍, 一步一探。
喻晴之背着不多的干粮和水囊，夏黎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像一串拴在一起的蚂蚱。
走了一整天, 天黑时才找到一处破败的猎屋安身。屋里四处漏风, 满地都是鸟粪和枯叶。
喻晴之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 生起火来。夏黎把半块干饼掰成三份, 一人一块。
张先生接过去慢慢嚼，眼睛看着火堆：“往后的日子, 得想个法子。”
喻晴之靠着墙啃干粮：“什么法子？”
张先生把最后一点饼咽下去说：“暂且找个地方落脚, 给人看病换口饭吃。”
夏黎在一旁沉默地点头。如果再选一次, 她还是会跳的。
*
跳崖后的半个月里, 他们一直在山里转。
张先生采药，喻晴之打猎, 夏黎负责收拾食物, 帮忙喻晴之处理伤口。三个人挤在一间破屋里，夜里冷得睡不着，就挤在一起取暖。
白日里, 张先生把随身带的医书翻出来, 一页一页教她。
夏黎认真地听, 用心地记，一边采药认药，一边背方子。张先生考她, 她答错了就重背, 直到烂熟于心。
张先生话少, 教得严，但从不责骂她。偶尔她学得快，他就会点点头，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有一天采药回来，路过一条山溪。喻晴之蹲在溪边洗手，忽然回过头招手。
“夏黎，快过来。”
夏黎走过去。他指了指水里几条游来游去的小鱼。
“晚上加餐。”
夏黎站在他身后：“太小了吧！”
“那我抓到了你可别吃。”喻晴之脱了鞋袜就下水，水冷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猫着腰，两只手慢慢探下去。
他猛地一捧，抬起来时手中空空如也。
夏黎在岸上捧腹大笑。
喻晴之回头瞪她：“笑什么？”
“笑你笨。”
“哼，我是故意逗你笑的。”
他不服气又试了几次，终于抓到一条，往岸上一扔。那鱼在石头上蹦跶，夏黎赶紧扑过去按住，水溅得她眯上眼睛，脸皱成一团。
喻晴之叉腰站在水里，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低头浅笑。
“行啊夏娘子，有点用。”
“嘁！用你说。”夏黎白他一眼，把鱼塞进篓子里。
晚上，他们喝上了热乎乎的鱼汤，味道虽寡淡，但好歹一人分到一小碗。
喻晴之把自己碗里的鱼肉夹给张先生，张先生又夹回给他，推来推去，最后都落到夏黎的碗里。
夏黎看着碗里的鱼肉，没来由想起另一张脸。她把那念头按下去，低头继续喝汤。
当年冬天特别冷。
他们借住在一间茅屋，三个人挤着睡。张先生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夏黎守在床边，一连熬了几夜。
喻晴之负责劈柴烧水、跑腿。他把身上仅剩的一点钱都拿去买药了，三个人连着吃了半个月的麦麸。
折腾得筋疲力尽后，张先生终于烧退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夏黎：“你们俩现在倒像是一家子。”
夏黎转头去看喻晴之。喻晴之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耳朵尖悄悄红了。
张先生吸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夜里，喻晴之在屋外劈柴。夏黎端热水出去递给他喝。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峦。
“夏黎。”
“嗯？”
“你后悔吗？”
她摇头：“不后悔。”
喻晴之又喝口水。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那就好。”
第二年春天，局势稍平，他们搬去了柳林镇。
镇上人不多，有个小集市。张先生摆了个摊子给人看病。夏黎在旁边帮忙招呼病人。
她穿青灰色的粗布衣服，干活的时候袖子利落挽起来，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臂。
头发随便用巾布挽个髻，插根木簪。脸上不施脂粉，双颊被风吹得有些糙，但眉目舒朗，亮晶晶的眼里掩不住的清丽感。
毫无疑问，她是美丽的，但来看病的人很少把注意力放在她的姿容上，时间长了，都心服口服，只夸这女郎做事爽利。
张先生口碑不错，病人多了，有时夏黎也忙得脚不沾地。
她一会儿给人把脉，一会儿抓药，又要帮忙煎药。喻晴之大字不识几个，就在旁边做些体力活。
有一回来了个汉子，腰上长了恶疮，疼得直哼哼。张先生看了看，让夏黎上手。
夏黎头一回单独处理这样的伤，手心全是汗。她硬着头皮，用工具辅助着把脓疮挤干净，敷上药，再包扎好。
那汉子走的时候，直冲她点头：“大夫，太感谢了。”
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找到自己的社会价值，夏黎愣在原地，看着汉子的背影，脸上慢慢有了笑意。
张先生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压不住，轻轻地笑起来。
晚上收摊，三个人回借住的小屋。
照旧是夏黎做饭，喻晴之劈柴烧火。饭是糙米饭，配野菜和一点盐。乱世里物资匮乏，只有过节的时候才舍得买点肉吃。
夏黎一边吃饭，在心里默着方子。
喻晴之三下五除二吃完饭，放下碗筷，忽然说：“你变了。”
夏黎抬起头：“什么？”
“以前你看着就像个高门娘子。”他指了指她的衣裳，“现在……”
夏黎低头看看自己打了补丁的粗布麻衣，一只袖子磨得露出了白线，手也有点糙了，指头上有劳作的茧。
她笑着抬眼看他：“怎么，现在像个小叫花了？”
喻晴之摇头。
“现在像个女人了！”他咧嘴一笑，“能干活，能吃苦，也能扛事儿。”
夏黎哼一声仰起脖子，有点小骄傲：“蛮好！”
“是。”喻晴之看着夏黎郑重点头，“蛮好。”
*
第三年春天里，张先生又病了一场。
这次没那么重，养了半个月就好了，但他身子明显不如从前，走几步路就喘，夜里经常咳得睡不着。
夏黎煎了药，端到他面前。
他接过碗，看着她说：“夏黎，你该出师了。”
夏黎摇头：“师父，我还差得远呢。”
张先生叹了口气：“还有的，得你自己在病人身上学。”
她低下头。
张先生看了看门口，喻晴之正在外面做活。他压低声音：“那小子还算有人情味儿，这些年对你挺好。”
夏黎慢慢垂下眼。
这几年只顾着生存，她压根没怎么往那处想。
可她也不是当初那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了，喻晴之虽再未提过之前的婚约，但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又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意？
经张先生突然一提，和喻晴之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也被翻找出来。
夏黎想了想，她是不排斥他的。
她不排斥和他偶尔的肢体接触。他的相貌也还合眼。
喻晴之性格豪爽，在她面前向来直率坦诚，说起话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们两个相处的时候，彼此总是能敞开了说。
张先生察觉夏黎的沉默。
“我不逼你们。就是……”他收了话，没继续往下说。
夏黎知道张先生想说什么。他身子不好，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想在有生之年看见她有个依靠。
她握住他干瘦的手：“师父，您放心。我自己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
张先生看着她，欣慰地点点头。
……
几年里，姜骊的名号越来越响亮。
柳林镇虽然偏僻些，也有商人往来。茶馆里、酒肆中，总能听见有人议论。北边出了个美人将军，用兵狠，治军严，占了几座中枢之城，连皇帝都拿他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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