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人质被押上城墙这天，乌云压得很低，风刮得脸生疼。城墙上站满了周冀的兵卫，刀枪林立。
卢婶被两个士兵架着，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她走得很慢，脊背挺直，目视前方，眼中没有丝毫慌乱。
红绡跟在后面，走得更慢，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护着肚子。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城下围了一圈百姓。没人敢出声，只是呆呆地看着。
人群角落里，站着两个穿破旧袄子的人。
乌驰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上的母亲，浑身绷得像一张弓。旁边的人拽着他的袖子，低声说：“将军……”
“我知道。我不动。”
周冀骑在马上，立在城墙下头，身后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卢婶！”他仰头向上大声喊，“你儿子乌驰躲在哪儿？”
卢婶低头俯视城下，笑而不语。
周冀盯着她所在方向，拿着刀的手一扬，皮笑肉不笑。
“你不说，我就先杀你。杀了你，再杀你身边那个女人。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卢婶睨着他，声音明朗：“周大人。我活了四十几年，什么没见过？”
周冀的笑容有一瞬僵硬。
卢婶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红绡：“好孩子。别怕。婶婶今日会护着你。”
红绡应声抬头，无措地看着她。
卢婶伸手，轻轻理了理她散落的鬓发：“我儿子会回来的。郎君会回来的。你的夫君也会回来的。”
红绡摇着头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卢婶不再啰嗦，转身再次看向城下。
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起来，挂在眉睫上。
人群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周大人！”她忽然厉声开口。
周冀抬起头，所有的百姓也都看着她。
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城楼上传下来。
“你贴告示，说姜郎通敌叛国。我问你！证据呢？”
周冀绷着脸，负手而立。
卢婶轻轻地笑起来。
“没有证据。因为你根本拿不出证据！姜郎没有叛国，是你为了夺清江县，背信弃义，坑害他落入乌桓人的手里。这样论，你才是那个通敌叛国的人！”
城下开始骚动。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周冀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胡说？”卢婶厉声打断他，声音响彻半空，“我儿子是姜郎的护卫，我把姜郎从小带大。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不过。他要是想叛国，还用等到今天？”
城下的骚动越来越大。
周冀的兵开始往前挤，想要驱散人群。
卢婶看着这一切，笑意更浓。
“周大人，你杀我，我不怕。我活到这个年纪，也够本了。我只想让这些百姓看看清楚，今天你杀我，是因为我说了真话。明天你杀别人，又是因为什么？”
周冀的脸彻底黑了。
“放箭！”他吼道。
弓弦响。
箭射出去的那一刻，卢婶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躲，回过头看了人群里那个方向一眼，便直坠落下城墙，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
乌驰在人群里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丁秀山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乌驰的眼睛盯着不远处那具坠下的身体。
他看见母亲的最后一眼。
她的眼神温和而有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句话：活下去。
他闭上眼，眼泪无声掉落。
红绡跪在城墙头，匍匐在卢婶被箭矢射伤后留下的那滩血上。
她的膝盖浸在血里，裙摆被鲜红染透了，可她现在动不了了。
她看着城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轮廓，脑子里一片空白。
卢婶刚才还理她的头发，安慰她，还站在那儿笑着说话。可现在她躺在下面，脸朝天，血从身下漫开。
红绡开始颤栗。
“算你今天运气好。”有谁在拽她的胳膊，边拽边骂骂咧咧，“下去！快滚下去！”
她被人拖着往后走。腿是软的，根本站不起来，一路被拖下城墙。
把她扔在墙角后，身边的士兵啐一口走开，没人再顾得上管她。
红绡靠着墙，把手按在肚子上。
肚子里有东西在动，力气越来越大，拽得她生疼，无法呼吸。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别动……”她欲哭无泪，“别动，乖宝宝。”可肚子里的东西不听，动得更厉害了。
红绡咬破嘴唇，额上冒出汗来。
城门外，周冀的人在忙着驱赶暴动的百姓。
叫喊声、怒骂声、哭声混为一片。
不少人嘴里喊着“姜郎没有叛国”、“周冀乱杀人”。有人还趁乱捡了石头往周翼身上砸。城门附近很快乱成一锅粥。
红绡靠着冰凉的墙壁，手掌按着肚子。
疼，疼得快要窒息。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吸气，呼吸愈发急促。
她低头看见血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裙摆已湿透。
“不要……”她嗫嚅着，“不要……”
肚子里的小怪物还在搅动，却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
红绡抱着肚子，无助蜷缩在墙角。
周围的士兵来来去去，却没人看她一眼。
疼过了那一阵，肚子终于不动了。
红绡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也不再挣扎了，寒意从骨子里往外冒，最后终于不觉得冷了。
一个时辰后，有人从城墙角落边拖走一具尸体。
是个年轻女人，蜷缩着，裙子上全是血。脸被散开的头发遮住了，看不清模样。
没人顾得上关心她是谁。
许顺在混乱的人群里站着，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走。
她被拖出来的时候，手还护着肚子。脸白得像纸，眼睛紧紧闭着，裙摆上的血从身下拖得老长。
旁边的人低声说：“大人，那是……”
许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走出人群，穿过城门那条街，往城外那片林子走。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压抑到了极点，跟着他的人也不敢问。
走到林子里，他才停下来，脱力扶着树。
“大人？”
“没了。”
“什么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愉快鸭[彩虹屁]
第42章 溃堤
从那天之后, 周冀不敢再乱杀人了。
卢婶坠城，城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几百双耳朵听着。她说的话长了脚, 一夜之间传遍清江县的大街小巷。
“姜郎没有叛国，是周冀背信弃义。”
“今天你杀我, 明天杀别人, 又是因为什么？”
茶棚里、井台边、关着门的铺子后头, 人人都在低声议论。周冀的人走在街上, 百姓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没有景仰，只剩下带着憎恶的恐惧。
周冀坐在县衙里, 气得摔了茶碗：“查！谁在传谣言, 给我抓起来！”
可根本抓不完。抓了一个, 冒出三个。杀了两个, 又出来五个。
第四天，副将来报：“大人, 不能再杀了。再杀, 城里要反了。不如把那些关着的人质……”
“留着。”周冀咬着牙，“先留着。等抓了乌驰和许顺，再一起算账。”
副将领命退下。
县衙后院的柴房里, 夏母抱着小暖和夏树, 缩在墙角。
小暖刚哭过, 哭累了，睡着了。夏桃靠着母亲，眼睛盯着柴房顶上那扇小小的天窗。
“娘……”她轻声问, “大妞还活着吗？”
“活着。一定活着。”
-
沉寂了几天, 乌驰也终于等到了他要的消息。
丁秀山从北边摸回来, 满脸兴奋，一见面来不及歇脚便开始汇报。
“将军，摸清了！乌桓人的营地在鹰嘴崖那一带，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姜郎就被关在靠东边的帐篷里，每天出来干活，看得到人！”
乌驰一把抓住他的肩：“可看清楚了？”
丁秀山使劲儿点头：“看得清清楚楚。我蹲了两天，亲眼看见的！”
乌驰松开手，轻轻阖眼。
他娘死的时候，最后看他的眼神，他这辈子都不会忘。她豁出命守护的奶儿子，他会坚定不移地继续替她护着，一辈子。
“娘，他活着。”他轻声对着空气说，“他还活着。”
丁秀山看着他，欲言又止：“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长长吐出一口气后，乌驰睁开眼：“等人。”
“等谁？”
乌驰边走边招手，吩咐几个亲兵跟上：“去找许顺一起。”
几人到达许顺驻扎的山里时，许顺坐在火堆旁，两眼放空。
手下人叉手行礼：“大人，乌将军来了。”
许顺抬起眼：“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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