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开始，分头出去打听。第一，打听郎君是死是活，如果活着，人被带到哪儿去了。第二，打听周冀的兵力分布，哪儿人少，哪儿能摸进去。”
“第三，打听牢里那些人关在哪儿。”
丁秀山问：“打听清楚了，咱们就动手？”
乌驰转头看着他。
“动手？”他冷笑一声，“周冀等着咱们动手。他一箭双雕，既能除掉咱们，又能名正言顺杀光人质。”
丁秀山愣住了：“那不横竖都是死？”
“先打听。”乌驰气闷转身往屋里走，“打听清楚了，等机会。”
南边另一处山坳里，许顺也收到了这则消息。
许顺藏身的地方是一个天然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住，里面能容几十人。比乌驰那边好一些，洞口深，火光透不出去，至少能生火。
消息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正在烤一只野兔，往上面撒盐。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很久。红绡两个字格外刺眼。
突然想起什么，许顺扔掉树枝，对着光睁大眼睛指着名单找，找了两遍也没见到夏黎的名字。
他恍然大悟，不由冷笑：“呵哈哈，姜郎啊，姜郎……”
“大人。”部下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要不要……”
许顺回过神，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派人去县城周边盯着。盯着周冀的动静。还有，打听有没有姜郎的消息。”
“是。”
“还有。”许顺顿了顿，“牢里那些人……看看能不能找机会递句话进去。”
旁边的人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许顺一个人坐在火堆旁，盯着跳动的火苗。
红绡隆起的肚子在他眼前里晃来晃去。他本来就要有儿子了啊。
他闭上了眼睛。
山里的人在等，在打听。城里的人也在等。
县衙后院的柴房里，卢婶靠着墙闭目养神。红绡唇色发白，面容憔悴，已经很久没能入睡了。
卢婶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休息会儿吧，娘子。”她笑容恬静，“别怕，郎君他们会回来的。”
红绡轻轻点头，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往柴房里扔了几个黑乎乎的硬饼子。
卢婶捡起来拍了拍灰，把外皮撕下留着，将干净的递给红绡：“多少吃一些，肚子里的孩子也饿了。”
红绡捧着饼点头咬下，眼泪一起掉落。
*
因为张先生的关系，夏黎在敌营的日子比前些天好过了许多。
夏黎搬到了张先生的帐篷里，每天跟着他做事。张先生给乌桓伤兵治伤，她就在旁边打下手，学习。
一开始那些乌桓士兵看她的眼神不善，有人还故意伸手想占便宜。张先生挡在她前面，冷冷说一句“这是赫连将军的人”，那些人便讪讪缩回手。
几天下来，她手脚麻利，淡定从容，有几个伤兵倒是对她和气了些。
吃的也比之前好些了。赫连猛说话算话，每天热汤热水，有时还能分到一块肉。
夏黎怕是人肉，既舍不得丢，也不敢吃，干脆全都给姜骊送去。反正他胆子大。
盯着夏黎特地送来，形状气味都异于寻常的肉骨许久。姜骊想起她说过的，那些为了她努力活下去的话。
她送的东西，哪怕是毒药，他也会甘之如饴。
他如狼似虎地大口撕咬，把附在骨棒上的肉扯下来，慢慢嚼碎，吞吃入腹。
姜骊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张先生照常来换药，他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只是精神依旧颓然。
这日傍晚，夏黎端着碗热汤去给姜骊送。
路上经过柴堆，喻晴之蹲在那儿劈柴。见她过来，他抬起头，冲她眉开眼笑。
这样的人，还真是野猫一样顽强，在哪里都能把自己养得很好。
看着他的笑容，夏黎心中也突然有了股力量。她脚步微顿，冲他点头示意，继续往前走。
进了姜骊的帐篷，看见他正坐在草堆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姜郎，喝汤了。”她走到跟前，把碗递过去。
“好。”姜骊接过来，垂眼一饮而尽。夏黎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伤好了大半，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结了痂，黑红的一道，衬得一张美人面多了几分戾气。
“看什么？”察觉她的目光，他抬眼盯着她。
夏黎摇摇头：“没什么。”
姜骊放下碗，握住她的手腕：“等我好了。咱们想办法逃。”
“往哪儿逃？”
姜骊沉默了。
“别忧心。”夏黎拍了拍他的手，“走一步看一步吧。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我陪你一起。”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立刻松开手，夏黎低着头坐好。
帘子掀开，赫连猛大步走了过来。
他扫一眼帐篷里的两个人，目光在夏黎脸上停了会儿，忽然笑起来。
“小娘子，你在这儿？”
夏黎低着头：“是。给他送些热汤。”
赫连猛“嗯”一声，走到姜骊面前，低头看着他画的地图。
“这几张不行。”他用脚碾开地上的灰土，顺势踩在姜骊的手指上，“太粗糙了。重画。”
姜骊垂着眼，眼睫因吃痛颤了几下。
赫连猛转过身，目光又落在夏黎的身上：“不对，不对……”
夏黎被他盯着，不由紧张攥紧了衣角。
赫连猛突然噗嗤一声大笑。
“小娘子，你都已经嫁人了，怎么还天天往这儿跑？”他指了指姜骊，“这是你男人。那边还有个男人，是你爹给你找的女婿，你怎么把他给忘了？”
夏黎暗自松了口气，蜷缩的手指放开：“将军说的是。”
赫连猛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一女许二夫……这样吧，从今天起，你两边轮着住。今天住姜骊这儿，明天住喻晴之那儿。”
夏黎抬起头看着他。
赫连猛笑得开怀：“怎么，不愿意？”
夏黎低下头：“都听将军的。”
赫连猛哈哈大笑，转身走了。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骊盯着帐篷门口，眼神冷得像冰。
夏黎握住他的手：“姜郎。”
他不说话，手指冰凉。夏黎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事的。他只是在玩。”
姜骊无力闭上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夏黎照吩咐去了喻晴之的帐篷。
说是帐篷，其实就是柴堆旁边一个遮风的草棚。喻晴之坐在里头，面前放着个破碗，碗里还剩半碗凉粥。
见她这个时候过来，喻晴之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夏黎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喻晴之看着她，慢慢压下眼底的欢喜。
“赫连猛让我来的。”夏黎有些难为情，“说让我两边轮着住。”
喻晴之沉默一阵，忍不住嗤嗤笑起来：“这人还真逗。”
过了会儿，他把那碗凉粥推到她面前：“喝了吧。”
夏黎摇摇头：“你自己喝吧，我吃过了。”
喻晴之把碗收回去，自己喝光，往草堆里面一滚，给夏黎留出一半。
他把手枕在脑后：“上来躺着吧。咱俩也不是没睡过一张榻，说起来倒也有夫妻的缘分在呢。”
“对对对。”夏黎白他一眼，“听大侠的！”说罢也躺了上去，背过身对着篷子入口。
草棚外风声呼呼的，偶尔有乌桓士兵巡逻的脚步声经过。
过了很久，喻晴之忽然问：“他对你怎么样？”
夏黎愣了下，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姜骊。
“挺好。”她说。
喻晴之点了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夏黎轻声说：“谢谢你。”
喻晴之睁开眼：“谢什么？”
“谢你那天说的话。谢你一直暗中帮忙。”
“哼！”喻晴之别开脸，“别多想。我只是欠你一条命。”
夏黎奇怪地转身看着他。喻晴之没再回应，闭上眼转过身去。
草棚太冷，睡着睡着，两人不自觉就靠到了一起，手攀着手，肩贴着肩，夏黎无意识睡到了喻晴之的怀里。
喻晴之睁眼偷偷看了她一次，慢慢将她抱紧。
……
姜骊一个人躺在帐篷里，睁着眼盯着帐篷顶。
他知道夏黎在那边暂时不会有危险。
可他心里那股滋味，比身上的伤还疼。他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待在一个帐篷里。
两次了。
他闭上眼，心被什么狠狠抓了一把，在淅淅沥沥地滴着血。
接下来的日子，夏黎真的开始轮着住。
一天在姜骊这儿，一天在喻晴之那儿。姜骊的话越来越少，喻晴之的话也不多了，三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沉默。
只有夏黎自己，在两个帐篷之间来来去去，渐渐成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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