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外面就是一条主街, 两边开着杂货铺, 还有几家吃食摊子。太阳升起来了, 街上人来人往，烟火气浓。
夏黎埋着头，尽量不跟任何人对视。
她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刚要迈步进去，就看见几个官差从对面走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在挨家挨户地盘问。
夏黎侧过身，假装在看路边摊子上的东西，余光瞥见那纸上的画像，眉眼是很像她，但她现在穿着男装，灰头土脸，简直像个糙汉，若不仔细观察还真认不出。
官差从她身边走过，瞥了她一眼便走开。她松了口气，卸下绷直的肩膀，快步往杂货铺走。
夏黎在杂货铺买了做月事带的材料，揣进怀里，又绕到半条街外的药铺。
她把自己提前写好的方子递过去。
掌柜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打量她：“这方子下药太猛了，谁给你开的？”
“你只管开，不用你负责。”夏黎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粗犷一些，“内子生育太多，我让大夫开的绝嗣的方子。”
“造孽哟！”老头低低咒骂一声，悄悄翻个白眼，没有再问，转身去抓药了。
夏黎站在柜台前，焦急地抠着木柜的边缘等待。
外面的街上又传来官差叫嚷的声音。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巧老头包好药递过来。她付了钱，把药揣进怀里，赶紧离开药铺。
回到码头，刘安正蹲在货堆后面啃馒头。见她回来，刘安从身后拿出一个馒头来递给她：“吃了没？”
夏黎摇摇头：“我不饿。我刚才在街上买了些干粮。”
“刘安，水路走不了了。”她小声说，“我上街的时候听到官差说港口的船最近都不许离岸。”
刘安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我走陆路。我在黑市打听了一下门路，那里有不少做走私生意的，他们给了我这张地图。”
夏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指给他，“你看啊。翻过这座山，有一条小路，绕过关卡，能到更南边，到时候我再慢慢想办法。”
刘安看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线，皱眉：“这路也太险了。嫂子，要不你再等等？”
“我等不了了。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到时候也会连累你的。”夏黎把地图收好，冲他一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被抓回去。死不了的。”
刘安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嫂子，拿着。路上用。”
夏黎捏了捏，沉甸甸的，里面应当装了不少碎银子。
未等她推辞，刘安一摆手：“出门在外，多带些钱以防万一。况且你之前给了我那么多，这点算得了什么。”
“谢谢。”夏黎应一声，果断收下了。
傍晚下工，刘安陪她挑了匹马，把她送到城外。
临别时，夏黎翻身上马，不忘回头嘱咐：“刘安，你也要保重。”
“嫂子。你一定要好好的。”
“会的。”夏黎点头，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人一马出了城，进了山里。
路越走越窄，左边是峭壁，右边就是碧荧荧的深潭，掉下去怕是连尸首都捞不上来。
马蹄踩在碎石上有些打滑，她控着马慢慢走，不敢往下看。
晚风带着湿润的凉意从谷底吹上来。她拉紧衣领，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又两个时辰，忽然听见前面的野林坡上有人活动的声响。夏黎勒马放慢速度，仔细看了眼。
几个男人燃了一个火堆，坐在林间歇脚，身旁还堆着几个气味刺鼻的麻袋。
路太窄，不可能绕过去，夏黎握紧了腰间的匕首。火堆边的男人们也抬头看见了她。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留满脸的络腮胡，一双眼睛精亮，透着几分匪气。
男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腰间的匕首停下，哼笑道：“小子，一个人走货？”
夏黎镇定点头，压出一串低沉的声音：“人少不用分账，我去南边做点药材生意。”
“你看着倒是面生。我们也要往南边去。前面的路不好走，林子深了有野狼，你一个人过不去。”
络腮胡的汉子指了指天边的暮色，“天快黑了。跟我们一起吧。”
夏黎盯着汉子的眼睛思虑片刻，粗声大嗓应下：“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下了马，她在几个男人身边坐下，把随身的包袱打开，拿出干粮和肉干分给他们。
吃了她的东西，几个男人对她的态度又稍微和善些。
简单填饱肚子，喝了点水，夏黎主动跟他们说，明日可以用马帮他们驮东西。男人点点头，嘴上没跟她客气。
晚上几个人轮流守夜，添柴加火，防山里的野兽。
轮到夏黎值守，听见几个男人的鼾声，她才敢把匕首收回鞘中。
第二日天擦亮，几个人继续赶路。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打探对方更多信息，只单纯地结伴而行。
到了傍晚，他们又走进一片林子，光线霎时暗下来，夏黎心里隐隐不安，慢慢拔出匕首。
忽然，四周亮起无数火把。密压压的人影从树后涌出，刀光闪烁，将他们团团围住。
走私贩子们脸色大变，丢下麻袋，四散奔逃。
夏黎也赶紧翻身上马，拨转缰绳往回跑。
箭矢破空，从耳畔呼啸而过。夏黎来不及思考，没了命地催马逃离。
马蹄声急骤如雨，身后有兵卫雄浑的厉喊声：“站住——”
“再跑就一箭射穿你们的脑袋！”
她哪里敢回头？只拼命抽马。
跑着跑着，逆向的火光中，她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迎面骑马过来。
玄色的披风被风吹起，黑马的背上，男人腰身峻挺，抬手展臂拉开一张长弓。
其他几个贩子已经束手就擒，单单她不顾危险地往反方向冲。
看着此人反常的举动，姜骊心头猛地一跳，挽弓夹马紧追不舍。
箭尖的锋锐跟着火光，映在漆黑的眸底，他瞄准的方向正是马脖子。
这一箭若是射中，马会立刻倒地，她也会摔下去。
即将松手放箭那刹，他忽然想起了早亡的父亲。
那年父亲醉酒骑马出门，从马背上摔下去，折断脖子。从那以后，他就不敢在马背上掉以轻心。
这一箭犹豫了，便迟迟未能射出。他怕她真的逃了，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也怕她像父亲一样坠马而亡。
他咬紧牙关，把箭尖往下一压，又对准她的小腿。
射伤她，让她吃痛勒马停下。比起摔死，顶多是瘸腿，但没关系，他会把她绑在身上，亲自照顾她一辈子。
弓弦拉满。就在他手指即将松开的一刹那，一枚冷箭从身后飞来，堪堪擦过他的手臂。
尖锐的疼痛让他手指一颤，箭头即刻失了准头，偏离方向，扎进了马的后臀。
夏黎的马中箭，嘶鸣一声，前蹄腾空，带着她疯了似的往前冲。
“有刺客！”姜骊厉声向后喊道，捂着流血的手臂，勒住缰绳停了片刻。
身后的侍卫们即刻戒备。梅诚冲上前护在他周围，吩咐人在附近搜寻暗处放冷箭的人。
夏黎伏在马背上，死死抓住缰绳，身子在颠簸中摇摇欲坠。
前面一片漆黑，隐约能看见悬崖的轮廓。
夏黎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马疯了，她不能再跟着它跑了。
刹那间做出决断，她闭上眼，松开缰绳从马背上滚落。身子重重撞在地上，滚了几圈，肩膀磕在石头上，擦破了衣服，身上火辣辣的疼。
夏黎咬住下唇，把吸气声吞下去。
后方火光烧透夜幕，纷乱的马蹄声逐渐逼近。
他就要抓到她了。
她靠着石头挣扎坐起来，胳膊疼得有些哆嗦。
夏黎龇牙咧嘴地摸向怀中藏着的药瓶。
里面装着配好的猛药。经期服下这瓶药，她会血崩如注，状似小产，事后也很难查出原因，他只会以为是意外。而他，就是那个害她堕马，亲手杀死他们孩子的凶手。
她不可能怀上孩子，也不会再有牵绊。
夏黎拔开木塞，仰头将瓶中药吞尽，顺手将瓶子扔下悬崖。
冰凉苦涩的药顺着喉咙流下去。
夏黎一身轻松地笑起来，靠着石头坦然闭上眼，等着药效发作，等他找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在身前停下。空气的温度被一圈火把炙烤升高。
姜骊被人簇拥着翻身下了马。
他凛目一挥手，把人都拦在后面，疾步走到面前跪下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胸膛中。这一刻，先前那些愤怒和不安，全都化作心碎和酸楚。
姜骊抱着夏黎，浑身颤抖着流下泪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在他执拗的拥抱中，夏黎心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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