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骊大怒，命人彻查下去。
这两座寺庙背后都有几家世家在撑腰。他们侵占百姓良田，豢养僧兵，早已不是清渔之地。
他想借机提出田地新法，限制土地兼并。世家们强烈反对，朝堂上一连吵了好几日。
姜骊不得不亲自回建安坐镇。临行前，他又去看了次夏黎。
夏黎正在院子里做一个纸风车。他站在她身后，轻轻揽着她的腰。
“我要回去了。你在这里再住些日子，等忙完了就来接你。”
“好。我等你。”
姜骊心中熨帖，笑着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会很想你。非常非常想你。”
“我就在这里，又跑不了。”
“你这般说，我就更舍不得走了。”
夏黎捧着他的脸，踮脚轻轻吻在他的唇角上。
姜骊心里许久没像此时这样熨帖过，指尖摸着唇，这才依依不舍地带人离开行宫。
第84章 逃
行宫里, 春日山间的桃李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粉白的花，云霞般浮在漆黑的枝头上。
清凉的溪水从石缝间哗哗流过。
夏黎每日在山间散步, 寻些野花野草回来插瓶，偶尔遇见药材, 也采了存起来。
翠屏陪着她走, 见她面色红润, 神采奕奕, 心里也跟着高兴。
这日傍晚, 夏黎坐在灯下写信。
写完了，她从桌上花瓶里拈出一枝桃花, 夹进信纸里, 折好, 递给福全：“送去给陛下。”
福全应了, 双手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寿仁把信呈上来, 姜骊拆开, 桃花从纸间滑落在案上。
他把桃花捡起来，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行宫的春天很美, 问他在建安好不好, 又说想办一场春日宴, 请各家的女郎和郎君来行宫里热闹热闹。
姜骊看完信，把桃花夹到最近在看的一卷书里，收进抽屉。
寿仁在旁边候着, 见他心情不错, 也跟着笑。
“回个口信。就说朕准了。让她自己安排, 不必事事都问。”
过了片刻，他又叫住寿仁：“再多问一句，桃花可是她亲手摘的？”
寿仁应了，退出去安排人去传话。
福全回来时，夏黎正在院子里拿剪刀修花枝。
她听着福全回禀，轻轻笑起来，手里动作不停：“多谢福全了。翠屏，你带福全下去喝茶吧。”
福全忙说不敢当。翠屏在旁边看着，与福全对视上，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这段时间，贵妃娘娘的状态越来越好了，他们做奴婢的瞧着，也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春日宴当天，风暖日丽。
行宫东面的一条曲水从山上流下来，蜿蜒穿过一片桃林，水中落花缤纷，美不胜收。
夏黎让人在溪边设席位，铺玉簟和软褥，摆丰盛的果品酒菜。
各家的女郎和郎君们身着颜色清丽的春衫，环佩叮当，束发戴冠，谈笑风生。
溪水从脚下流过，花瓣飘来，落在盏边，偶尔被随手拈起。
夏黎坐在上首，穿一身浅青色的衫裙，头上戴着一整套的羊脂玉头面，瞧着淡雅清逸。
女郎们先一齐向她举杯敬酒，她含笑应着。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行飞花令。众人纷纷附和，以“春”字为令，吟诗对句。
一位女郎先开口，声音清亮：“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众人叫好。
旁边一位郎君接道：“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女郎们害羞掩嘴轻笑，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又几轮过去，有人吟到：“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众人嬉笑，打趣的目光往夏黎身上瞟。夏黎端着酒盏，眉目温柔地弯着回应。
姜元馨坐在角落里独酌，没有加入他们。
夏黎把热闹留给未婚的女郎们，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一个人？”
“不喜欢热闹。”姜元馨抬了抬眼皮，“你怎么不对诗，是不是对不上？”
“是，我才疏学浅。”夏黎大方承认，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倒是你，口是心非，明明想去，却非说不喜欢热闹。”
姜元馨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仰头饮尽。夏黎也喝了。几杯下去，姜元馨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多讨厌你？”她放下酒杯，看着夏黎，“我不明白像大哥哥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山野村姑迷恋至此。”
夏黎安静地听着，轻笑：“叫你失望了。”
“我现在才明白，像你这样的女人才有‘味道’，跟我们一直接触到的人都不一样。”姜元馨垂下视线，盯着杯沿，“大哥哥那么会装佯的人，也只有你才能制住了。”
夏黎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谬赞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什么味道，也不想制住任何人。”
姜元馨抬眼：“贵妃，跟你说话，倒是很有意思。”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夏黎趁她不备，往她的杯子里加了点料。姜元馨的脸红得像抹了胭脂，说话也开始含混。
“你醉了。”夏黎扶她起来，“到我的寝殿歇一会儿去。”
姜元馨摆了摆手，刚想说没醉，脚下已经有些虚浮了。夏黎扶着她，往寝殿的方向走。
翠屏想跟上来。夏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去吧。我和夫人说说体己话。”翠屏犹豫片刻，还是躬身退下了。
进了寝殿，夏黎关上门，把姜元馨靠在榻上。
她闭着眼，嘴里嘟嘟囔囔：“大哥哥，我好恨你。”
夏黎怔忡片刻，附耳过去：“为什么？”
“你把我扶上皇后之位，又把赵惇拉下来，让我跟着做了逍遥侯夫人。”
“嗝。”她歇了口气，“姜骊，你让我从天上掉到了泥坑里，你让我跟着赵惇抬不起头啊。”
“赵惇一个宫婢之子，如何配得上姜氏女？”
“我恨你！恨死你了。你怎么不去死啊！”
夏黎坐在床边若有所思，听着她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姜元馨。”她轻声叫她。姜元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你的衣裳借我穿穿。”
“你穿我的衣裳做什么？”姜元馨含糊地问。
“你的衣裳好看啊。”夏黎把姜元馨扶着坐起来，迅速解她的外衫。
姜元馨已经醉得没有力气反抗，任她摆弄。夏黎脱下她的外衣，穿在自己身上，又把头发理成她的发式。
铜镜里的人换了副模样，乍一看真有几分像。她把姜元馨塞进被子里，盖好，转身从后窗翻出去了。
绚烂的烟火在行宫夜幕中朵朵绽开，爆裂声盖过一阵欢声笑语。
身边的人都被夏黎放了假，三五成群，热热闹闹的找地方欣赏夜景去了。
行宫东面有一个人工湖，春汛还未到，湖里没有蓄水，只剩浅浅一层水洼。夏黎早就看好这块地方了。
她提着裤角从湖底穿过，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湖的尽头连着条小溪，溪水很浅，只到脚踝，但越往外走水越深，等到出了行宫的围墙，水已经没过了腰。
她仰头张嘴猛吸一口气，拼命往前游。
没有热身准备，冰凉的湖水激得心脏紧缩。她不敢停歇，奋力朝前一直游。
……
乌驰巡夜时就发现不对。
他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从贵妃寝殿后面闪出来，身上穿着姜元馨的衣裳，可身量却是夏黎的。
恐怕事情闹大了她不好收场，乌驰没有声张，独自跟了上去。
他看着她穿过干涸的湖底，翻过围墙，跳进水里，便明白她要干什么了。
等她游远，乌驰才脱下外衣，跟在她后面下了水。
怕跟丢，也怕她发现，他跟在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往哪个方向去的距离。
不知道游了多久，手脚都竭力了，夏黎终于摸到岸边的大石头。
她手脚并用，螃蟹一样爬上去，瘫在草丛里，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炸开的烟花在远处变得很小，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四周黑漆漆的，风吹过芦苇，传来远处野兽的嚎叫声。
她没敢多停留，躺了一会儿，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走。
乌驰上了岸也没有现身，远远地跟着走，护着她安全走进一座小镇。
夏黎最终在一家平平无奇的客栈门口蹲下来。天快亮了，她蜷缩在门槛边，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这副模样，说不出的心疼，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把风干的衣衫披在她肩上。
夏黎抬起头，借着晨曦看清了他的脸。
“乌驰？”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与他拉开些距离。
“我昨夜跟着你游过来的。”乌驰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没有告诉别人？”
乌驰摇了摇头。
夏黎看着他，紧绷着的脸上笑意绽开：“谢谢你，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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