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姜骊扛着五花大绑的夏黎站在自家院子里这一幕，乌驰手中雨伞跌落，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微微张嘴，抹了一把脸，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昔日金尊玉贵的郎君毫无形象可言，披头散发，赤足，只穿件湿透的白色中衣，衣襟大敞，身上几个血洞还在冒红水，活像鬼。
夏娘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衣裙贴在身上，一截细瘦的手腕垂着，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姜骊缓缓抬眼，盯着乌驰：“你家里也该添几个下人了。”
乌驰在大雨中睁了睁眼。
“叫了半天的门，也没人应。”姜骊说。
不管他作何反应，姜骊兀自把夏黎放到地上坐着。
“乌驰喜欢你！”他直视着乌驰，突然扬声道。
话音落下，乌驰浑身一震，原地石化。
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姜骊继续：“五年前，在双溪镇的时候，乌驰看你的眼神就不清白。”
“我早就看出来了。可我却没说破。”姜骊垂眸盯向坐在水里的夏黎，“因为你是我心爱的女人，而乌驰是我最信任的阿兄。”
“我阿兄是个赤诚单纯的人。他这个人最不会撒谎了。”姜骊顿了顿，似笑非笑，“更何况，他喜欢你，更不会忍心骗你。”
夏黎没有反应。雨大得睁不开眼。
姜骊忽地笑容一敛，举起右手，三指并拢指向天空，雨水顺着手臂在腋下汇聚成河。
“我，姜骊，指天立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不得好死。”
声音铿锵，压在雷雨之上，脸色被闪电映得惨白。
他放下手，转向乌驰，目光冷静。
“乌驰。我问你，你只说实话。我是不是早就已经决定放弃夏黎，让她跟喻晴之好好过日子？”
乌驰沉默思索片刻，点头：“……是。”
姜骊又问：“喻晴之触犯律法，第一次坐牢，是不是你求到我面前，我亲自开口放的？”
“是。”
“那他的死讯，是不是我看了通敌案的卷宗才知道的？”
“……是。”
姜骊转过身，看着夏黎。雨水模糊了他的面容，但一双乌黑的眼睛被闪电映得发亮。他踏着浪花，赤足一步步走近。
“你听清楚了？”他摊开手，理直气壮，中气十足，“你说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我做的。”
“我承认。当我第一次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是想你回到我身边。可你接连拒绝了我两次，对我又打又骂，我就放下了。我愿意成全你，让你自己过日子，不去打扰你。”
“可谁都没想到喻晴之他死了。但他的死与我何干？从第一回 他刺杀我，劫走你，我就已经放过他了。我还不够宽容大度吗？”
“是他自己手里不干净，留了案底。余福通敌，他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边角料，是他非要自己把自己作死。这件事，我问心无愧！”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你还是不信我，觉得是我杀了他，因此而恨我。”
夏黎抬起头，雨水模糊了眼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意识也变得模糊，只觉得身体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如置烈焰。
“就这样恨着我吧。”他说，“如果恨我，能让你有活下去的力气，那就尽管恨我吧。”
“就当是五年前崖边，我欠你的。”
姜骊的声音在耳畔嗡嗡作响，夏黎一张嘴，冷雨顷刻灌入口鼻，她咳了几声，眼前发黑，脖子晃了几晃，终是靠着手臂栽进水坑。
“拂萤！”“夏娘子——”
闷哼一声后，夏黎猛地惊醒过来，掀开眼皮，青色绣竹的床帐映入眼帘。
夏黎动了动搭在薄被上的手。手腕还有些痛，但已经可以活动了。晕倒前的记忆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几声鸟鸣从半开的窗外传来，夏黎撑着几分虚弱的身体坐起来，脚塞进鞋子走出去。
乌驰背对着屏风，正在窗边的榻上坐着，一只手撑着脸，看着窗外树枝上的鸟发呆。
听见动静，乌驰转过身，看了一眼身穿寝衣披散着头发的夏黎。
“你醒了。”他脸上有些不自在，垂眼下了榻，转身就往外走。
乌驰前脚出了房门，后脚乔穗带着几分欣喜的声音便跟着脚步声一起进来。
“夏姐姐。你终于醒了。”乔穗一跑一跳，把站在床前的夏黎扑了个满怀。
夏黎动作僵硬地虚抱了她一下，问：“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叫你跟刘安一起吗？”
乔穗摇头：“我不要跟别人。我要一直和夏姐姐一起。”
“你怎么这么笨？”
乔穗把她抱得更紧：“爹娘死了，喻大哥也死了。这个家就剩我们两个了，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夏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将乔穗抱紧。她点点头：“好。”
洗漱更衣过后，夏黎就着清淡小菜喝了半碗粥。这期间，乌驰一直在外面院子里。
夏黎走出去，到他身边站定：“乌驰。我在你家睡了多久？”
那日姜骊不管不顾将他的心思捅出来，乌驰再与夏黎独处，便有些紧张。
他不敢看她，目光只落在前面几块地砖的缝隙上。
“三日前你晕倒后高烧不退，不方便挪动，所以先让你在我这儿住下了。我家里没有旁人，只好请乔娘子来贴身照顾你。”
“南边发水患，临川郡决堤了，淹了附近好几个县。”乌驰顿了顿，“他走的时候也在发烧。”
病了这一场，脑中恍惚闪回那夜的歇斯底里，都好像前世一般。夏黎按了按微胀的太阳穴，沉默不语。
乌驰叹了口气：“夏娘子，你信我吗？”
夏黎抬眼看着他的侧脸，许久后点了点头。
余光见她肯定，乌驰心中生出一丝小雀跃。他思忖片刻，终于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夏娘子。郎君他这个人虽然有些任性。但我可以证明，他那天说的话确实是真的……”
“别提他了。不管有没有喻晴之，我和他之间也早就结束了。”
“……那我们。”
夏黎摇了摇头，“我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她抬起头看着他，“但乌驰，你在我眼中，一直是很可信可爱的人。”
乌驰望着她的眼睛，怔住，抿唇偷偷笑起来，最后不好意思低头挠了挠后发。
——
紫宸殿内，姜骊坐在御案后面，额前束着一条抹额，嘴唇发白，神色恹恹，尚有几分病容。
他拿起临川新送来的急报，眉头紧锁。寿仁在一旁安静地研磨，目不斜视。
几位大臣站在殿中，议论纷纷。
“陛下，临川决堤，灾情紧急，当务之急是调拨钱粮，派员赈灾啊。”
“臣附议。可派人前往，陛下不必亲自涉险。”
“陛下刚登基，若亲赴灾区，恐于国本不利……”
姜骊抵唇压下一阵喉咙的痒意，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江南年年丰收，只一场大雨就决了堤。当地的税收都用到哪儿去了？父母官，都是吃白饭的？”
他话音掷下，换来的是一颗颗黑黝黝的发顶。
姜骊抿唇看着底下的官员。
世家利益互绑，官员擢升只论血脉，他们借着寺庙香火的由头圈地、避税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而他借他们的势走到这个位置，也绝不只是为了做一个名头上的空壳皇帝。此次决堤正是个绝佳的契机，他必须把握。
“朕意已决。明日一早亲赴临川郡。”
朝臣叉手应是，没人再敢置喙。殿外又下起了雨，珠线顺着瓦当垂下。
大臣们退下后，殿中又安静下来。
姜骊闭眼靠在椅背上，将几层衣襟扯松，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眼，锁骨上被她咬过的地方出现轻微的溃烂。
“寿仁。”姜骊皱了皱眉，“拿药来。”
寿仁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将治伤的药罐子奉上。姜骊扯开衣服，咬牙把药粉洒在伤口。
寿仁不安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陛下那日一身狼狈回宫，幸好雨大，并没有被太多人瞧见。然受了伤，也不告知太医，只叫他以自己的名义去配药。
他不禁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人，才让陛下宁愿自己忍着，也要替她瞒下行刺的事。
殿外小太监的通传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姜骊上完药，拉回衣襟，把药瓶丢给寿仁收好。
“让她进来。”
崔芷柔身后跟着逢春，袅娜走进殿中。
她挥了挥手，逢春把汤药放在桌案上退了出去。
“妾听闻陛下身体不适，特来侍疾。”崔芷柔蹲身行了一礼，姜骊抬手请她在案前坐下。
姜骊端起药碗闻了闻，都是治疗风寒的药材，对得上症。他放下碗，没有喝。
“多谢皇后关心。朕已经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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