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刘安欲言又止，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搓了搓手掌心。
夏黎抬眼，“刘安，坐。”她把两只金钗递给他。
刘安在身边的蒲团坐下，接了金簪，对着光看了几眼，疑惑道：“这是喻哥买的吗？”
夏黎摇头：“你看这两支钗有何不同。”
虽说两只钗都是黄金打造，造型也都是鸾鸟，但一支流光溢彩，羽毛根根分明，眼睛用红宝镶嵌，另一支跟这个比，就显得做工很粗糙了。
刘安端详了一阵，举起精致些的那支钗说：“这支好，怕不是寻常的银楼能造出的……”
夏黎哂笑：“这支金钗是另一个男人送我的。”
迎着刘安微讶的目光，她继续说。
“他算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们少年相识，没有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后来，我假死脱身，和喻晴之在一起。本来以为和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可还是阴差阳错遇见了。我已有夫，他亦有妻。他对我纠缠无果，这金簪便是他作为了结补偿我的。”
刘安想说什么，被夏黎打断。
“我无意与你讲什么风花雪月的故事。刘安。”夏黎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他真的放手了吗？”
刘安迟疑道，“此人可是位高权重？”他思索片刻，“既已位高权重，想要什么自然都能得到。”
“当局者迷。是我以前想的太天真了，以为他到底还是个人。”夏黎冷哂。
“可……”刘安讷讷，怔忡片刻，“你怀疑……可他位高权重，何须这般迂回？”
夏黎将金钗愤恨掷在地上，踩了几脚。
“是他那副皮囊披得太好，总叫人觉得他真诚无害。他现在什么都有了，权利、地位、名望，现在连人心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想掌控。”
“他是多自信的一个人啊。事事要求完美，事事要顺心。”夏黎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可是凭什么他要顺心，挡他路的人就活该去死吗？凭什么！”
刘安脱力跌坐在地，仰望着夏黎。半晌，他开口：“嫂子……你想做什么？”
“杀人偿命。”夏黎看着喻晴之的灵位，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你什么也不用做，这是我自己的事。刘安，以后你就当没认识过我，避开些吧。”
刘安双手伏地，对着喻晴之的骨灰磕了三个头：“好。嫂子，等过两天喻哥入土为安。”
起身走到门口，夏黎又叫住他：“刘安。等送他走了，你把乔穗也带走吧。”
“可乔穗是女郎，怎么能跟着我一个男人？”
“她家里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亲人了，独身女子在这世道太难生存，你帮忙照应着些。我有钱，你们拿着，去更南边的地方开个豆腐店吧……”
“好。”刘安握紧拳头，一转身眼泪扑簌簌落下。
眼见刘安大步从夏黎的家走远，乌驰才走近前去。
他站在房子门口，敲了门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夏黎微哑的声音。
“谁？”
“是我。乌驰。”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条缝。
乌驰看着门后她只露出的半边脸。面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夏黎把门拉开一些。
一件素白的袍子，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麻色腰带把不盈一握的腰一束，整个人像枝风中杨柳。
看着她泪光点点的眸子，乌驰的心猛地一震，那只想要扶住她的手却始终没能抬起。
“夏娘子……”
“我没事。你回去吧。”
她要把门关上。乌驰一伸手抵住了门板。
“你这样子叫没事？”他急道。
夏黎不说话，低下头，视线里留下一截细白的脖颈。
乌驰愈发难过，眼中渐染薄泪：“喻晴之的事，我也有责任。如果我早点找到证据……”
“你没有责任。”夏黎打断他，声音冷下来，“走。”
乌驰愣住。他还想说什么，夏黎已锁了门，把他拒之门外。
夏黎背靠着门板慢慢坐下来，抱着双膝。
她不知道这件事乌驰有没有参与，又知道多少，但现在她也只能寄希望于乌驰，但愿他会把自己的状况告诉那个人，引他出宫来这里对峙。
乌驰愣在门口，许久后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巷子，拐上大街。暮色已完全倾泻下来，街上铺子开始上板，行人也变得稀稀落落的。
正要往宫城的方向走，一个陌生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塞给他一张纸条，很快又闪身离开。
乌驰展开纸条，就着暮色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大概是刚写的：“夏娘子曾有数次轻生之念，皆被拦下。”
乌驰拿着纸条的手一抖。想起夏黎方才的样子，心往下沉到了底。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急速往宫城的方向奔去。
-
太液池边，姜骊独自站在水榭的栏杆前吹风。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池面上各色的荷花开了大半，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不远处的亭台楼阁亮起了灯，星光一般倒映在水里。
他穿着一件飘逸的月白襕衫，卸了冠，一根玉簪随意簪住半把青丝。寿仁远远站在水榭入口，垂手候着。
乌驰快步走来，寿仁见了，正要通报，乌驰越过他快步进去，在姜骊身后站定，躬身行礼。
“陛下！”
姜骊目光落在池面上：“什么事？”
乌驰把纸条呈上去。
姜骊接过来，借着悬在头顶的灯火看了一眼，眼睫一颤：“她怎么样了？”
“不是您派人看着的吗……”乌驰喃喃地问。
姜骊背手转过身，两丸漆黑的瞳仁攫住他的眼睛，染了薄怒：“朕不知道！并没有人告诉朕。”
乌驰低头，“臣失言。”他把夏黎的状况简单说了一遍，抬头看向他，“陛下，夏娘子她很不好……”
轻薄的襕衫下摆被晚风吹动，在夜色中飘扬，姜骊声音恢复了平和：“喻晴之的事，朕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被通敌案牵连进去了。”
乌驰低着头：“是。”
姜骊看着池面上的涟漪，说不清的滋味在心湖翻涌。
听过乌驰的描述，可以想象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的样子。为了那个男人，她竟憔悴至此，还愿意跟他殉情。
他的心口像是被一团浆糊黏住，闷得发慌。
他应该高兴的，那个碍事的男人终于死了，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曾与他许下生死之约的拂萤真的还能回来吗？
他合目，深吸一口气：“朕知道了。”
“陛下……”
“你走吧。”姜骊挥了挥手，却先他一步，越过他往寝宫的方向奔走。
寿仁揣手低头，疾步跟在姜骊身后，跑得气喘吁吁：“陛下要去哪儿？可要传步撵？”
姜骊猛地顿住脚步停下来：“叫梅诚速速滚来见我！”
“是。”寿仁浑身一紧，忙去了。
回了寝殿，姜骊叫人送酒过来，边饮边等，脸色越来越阴沉。
梅诚正躺在自家床上病得七荤八素，接到口谕，立马从床上弹射起来，病竟顿时好了一大半。
夫人给他系着腰封，哀愁说：“不是已告了病假么？怎地又大半夜这样……”
“别说了。那是陛下。”梅诚摆了摆手，风风火火出门，快马赶到宫城。
梅诚到时，姜骊已是半醉。甫一进来，鎏金酒盏就劈头朝他砸来。
姜骊待下向来宽仁，很少有这般大动肝火的时候。梅诚不敢躲避，径直接了一击，额前顿时见了红。
他额头点地，不敢妄言。殿中人起了身，在他身边走了一圈，盯着他看了很久。
梅诚后背发凉，身子压得更低：“陛下息怒，臣不知犯了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姜骊跽坐下来，终于缓缓开口，借此事将梅诚一通斥责。
即便彼此心知肚明，这事已由许顺督办，殿中两人一个恍若失忆，一个不敢反驳，只梗着脖子挨骂。
感觉过去了一年之久，梅诚终于退出到殿外。他站在廊下，抹了把额前掺血的汗，又看见寿仁盯着自己在瞧。
梅诚拽着寿仁的衣袖，把他拉远些说话：“公公，我真是背了好大一口锅。”
寿仁咧嘴叹了口气，似笑非笑：“陛下今日心情很不好。但将军往好处想，陛下若真的怪罪，也不会召你进宫了，最怕的就是不声不响失了圣心啊！”
梅诚豁然开朗，抵唇咳了一声：“公公说得是。有些事便是想避也避不开的，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做到底了。”
寿仁吞吞吐吐，瞥他眼：“将军可否透露一二，陛下究竟为何……”他打量着梅诚，“若是前朝相关的，奴就不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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