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封赏的旨意一道道发出去。尊生母为皇太后，迁居永乐宫。
崔芷柔被册封为皇后，授金册金宝。
乌驰的母亲被追封为安国夫人，姜骊亲笔写下“忠烈”二字，命人送往她的灵前。
乌驰本人被擢为羽林郎将，掌宫城宿卫。梅诚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主外廷巡查、刺探机密。许顺也正式上任刑部侍郎。
封赏结束后，姜骊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姜信。
时值盛夏，御书房里摆着冰盆，凉意丝丝。
姜骊换了件家常的交领襕衫，乌发在脑后挽着。
他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柄玉骨折扇，抬目看一眼姜信。
“伯父，坐。”
姜信置若罔闻，立在原地：“陛下叫臣来，有何事？”
姜骊收起折扇，握在手心，“伯父不必如此生分。”指向对面的绣墩，“坐。”
姜信僵持一会儿才坐下。
姜骊拿起桌上一把蒲扇，递到他手中：“伯父是不是在想，我怎么做到的？”
姜信接了蒲扇，看着他不说话。
姜骊玉扇掩面轻笑：“这个世道，谁手里有兵马，有银子，谁就能做皇帝。伯父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连这个道理都没想明白？”
“做皇帝，未必有做权臣来得实惠。”姜信闷哼一声说。
姜骊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姜信倒了一杯：“伯父为什么不做皇帝？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不敢？”
看到姜信的脸色变了。姜骊旋即开怀笑起来，“伯父别生气，我说笑的。不过伯父说得对，做皇帝未必有做权臣好。权臣可以藏在幕后，让皇帝背锅。可皇帝就不行了，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着。”
“这五年，我不都是自己扛过来的吗？”他站起来，走到姜信身边，弯腰凑近他的耳朵，“所以，这不是还有父亲你吗？”
姜信双目圆睁：“你！休得胡言。”
姜骊直起身，笑意融融：“伯父别紧张。我说的是伯父。你是我父亲的亲兄弟，我的亲伯父。你我血脉相连，姜家的江山，还要伯父替我守着。”
姜信盯着他，胸口起伏：“你……你。”
姜骊打开折扇，继续摇着。
“我有一半的可能是伯父的骨血。当然，也有一半的可能不是。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您和我父亲是亲兄弟，血脉相通。我身上流的，终究是姜家的血。”
姜信的脸白得像纸，他看着姜骊，一句话再说不出来。
姜骊摇着扇子，脸上带着恬静的笑。
“伯父，天热，喝杯凉茶。”姜骊把茶杯往他面前送了送。
姜信腾一下站起来，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不稳，走到门口扶了把门框，身后传来姜骊轻快的声音。
“伯父慢走。”
穿过纱帐、竹帘，热浪也扑面而来，姜信站在廊下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
树上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凤仪宫里，崔芷柔坐在轩窗前发呆。
凤冠除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着院子里的花圃。
花圃里的牡丹开过了，只剩几株晚开的芍药，在烈日下恹恹的，崔芷柔正欲叫人拿东西遮一遮。
“娘娘，夫人到了。”逢春掀帘进来禀报。
崔芷柔回神站起身。
崔夫人已走进来，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帕子擦脸，向崔芷柔行礼。
“娘，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最热的时候。”崔芷柔细眉拧了拧，拉着崔夫人一块儿上了贵妃榻。
崔夫人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冷茶，喝了一大口，“还不是惦记你。”她屏退左右，拉着崔芷柔的手，“柔儿，你跟娘说实话，陛下对你到底怎么样？”
崔芷柔低下头：“挺好的。”
“挺好的？”崔夫人低头追问，“怎么个好法？”
崔芷柔不说话，手指焦虑绞着团扇的穗子。
崔夫人叹口气，拉过她的手：“柔儿，你是皇后。母仪天下，得为皇家开枝散叶，也为了崔家。趁着陛下后宫只你一人，早些怀上龙嗣才是正经。”
崔芷柔的脸红了，嗔她一眼：“娘……”
“你害羞什么？都成亲这样久了。”崔夫人拍拍她的手，“娘是过来人，什么不知道？你跟娘说实话，你们床笫之事到底如何？”
崔芷柔低着头，又是沉默。崔夫人眉头渐渐有了愁色，“难道陛下他打仗时伤了根本？”
“娘，别瞎说了。”崔芷柔声音越来越小，“陛下刚登基，朝政千头万绪，他顾不上这些。他身体也没有问题。”
崔夫人敛目叹了口气，站起来在屋里心焦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罢了。过几日，娘找夏娘子来为你把脉，调理调理身子。”
崔芷柔抬起头：“娘，我身子也没问题。”
“娘知道。就是调理调理，顺便陪你说说话。你不是很喜欢跟夏娘子说话吗？”她站起来，又叮嘱了几句，带着嬷嬷走了。
出了宫门，崔夫人上了马车。马车里闷热，丫鬟在一边为她摇着扇子。身边的嬷嬷小声问：“夫人，娘娘怎么说？”
崔夫人叹了口气：“不肯说。我看那样子，怕是还没有怀上。”
“那陛下……”
“慎言。”崔夫人打断她，“陛下刚登基，忙是正常的。只是……”她想了想，“过几日，你亲自去请给我看病的夏娘子，她是个稳重的。让她进宫给娘娘看看怎么还没有身孕。”
嬷嬷应了：“是。”
*
建安城里的气氛，忽然紧绷了起来。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牢里的囚犯被放出来不少，有的老老实实回乡种田，有的却不安分，又开始偷鸡摸狗、聚众滋事，闹得鸡飞狗跳。
朝廷把不安分的抓了一批送去服役。
自此城门进出都要验明身份。街上巡逻的士兵三三两两，挎着刀，目光精敏。
夏黎的医馆照常开着，只是她发现最近这样热的天气，来买冰饮的人反而没之前多了，后来一打听，得知米价和菜价都涨了些，才恍悟原是大家手里的钱紧了。
这天傍晚，三个人在院里吃晚饭。猫蹲在葡萄架下，舔着爪子洗脸。
晚风吹过来，带着暑气的余温，传来一阵葡萄清甜的香气。
夏黎夹起一筷子青瓜吃下：“米价涨了。我们得囤点粮。”
喻晴之扒一口饭。
“囤粮？咱们又不开火仓。”
“不是开火仓。”她放下筷子，“我是想，得有点自己的地。种点粮食，养点小鸡小鸭什么的，以备不时之需。”
乔穗抬起头，“夏姐姐，我家以前在城外有几亩水田，可以种稻子，种藕。后来我爹娘开了豆腐店，忙不过来，就租给别人了。租期好像今年秋天就到了。”
夏黎眼前一亮：“那田还在吗？”
“在啊。”乔穗说，“就是不知道人家还租不租了。”
夏黎想了想：“明天你跟喻晴之去一趟郊外，看看田，问问情况。要是人家不租了，咱们跟你租过来。”
乔穗摇头：“夏姐姐，咱们之间还说什么租不租的？”
喻晴之放下碗。
“租田？那铺子怎么办？”
“借给别人种。”夏黎白他一眼，“分成就行。你当我什么都会，无师自通，还有种地的手艺？”
喻晴之傻乐起来。夏黎又说：“要是顺利的话，可以把田给刘安种。他在码头扛货辛苦，看老板脸色吃饭，不是长久之计。”
喻晴之微怔，咧嘴笑：“刘安要是听到你这话，不知道多感动。”
乔穗插话说：“刘哥人挺好的，就是话有点密。”
“他那是热心肠。”喻晴之笑着摇头，“不过，你说的也没毛病。”
夏黎端起碗继续吃饭：“行啊！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们就去郊外，我一个人开店就行。”
喻晴之和乔穗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猫从葡萄架下钻出来，跳上夏黎的膝盖，盯着盘子里的菜呜哇呜哇地小声撒娇。
夏黎摸了摸它的头，夹一只虾，用嘴剥了喂它。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传来邻家炖菜的香味。
晚上喻晴之和乔穗各自收拾好行囊，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下午天气热，医馆里的病人不多。忽然进来一个穿戴体面的嬷嬷。夏黎在柜台后面记账，抬起头，认出是崔夫人身边的人。
“嬷嬷好。”夏黎微笑颔首，“最近身子可还康泰？”
“劳夏娘子挂怀，尚可。老身是替夫人特意来请您的。”嬷嬷福了福身，把夏黎叫到一边说明来意，“夫人想请您明日进宫，给皇后娘娘瞧瞧。”
“皇宫。”她先是诧异，然后警惕看着嬷嬷，“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宫中不是有御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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