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今日莫名提起，她心里总觉得不对劲，起身叫青荷备了马车，往客栈去了。
客栈里只有温玥一个人。
“爹爹呢？”温时玉问。
“他闲不住，非要出去，随他去吧，”温玥无奈失笑，拉着她坐下，“怎么了？”
“也没什么，”温时玉坐在母亲旁边，“我院儿里有个叫明玦的……”
听她把明玦描述一番，温玥点头道：“昨日倒是有些印象，他怎么了？”
“他方才来找我，说看着您眼熟，问您有没有来过京城，我遮掩过去了，”温时玉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总觉得他心思沉，藏而不露，怕他忽然提起此事，不简单。”
温玥微微拧起眉，仔细回忆着：“我离京时，他应当尚且年幼，时隔二十余年，容貌尽改，怎么还会记得这般清楚？”
温时玉同样奇怪这一点，她压低声音：“明玦他们毕竟是陛下送来的人，会不会是陛下？”
温玥摇了摇头，眸光通透：“陛下应该不会告诉旁人此事，何况这是京城，在他眼皮子底下，恐怕我昨日来时他便已然知晓，何须多此一举？”
温时玉愈发困惑：“那明玦那边我要不要找机会再问一问？”
温玥摆摆手：“算了，他送来的人就算你去试也试不出来什么，你只当不知道便罢了。”
母亲这般叮嘱，温时玉也不再多言。
沉默片刻，她终究压不住顾虑，提起另一桩心头大事，赵毅的案子。
温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温时玉同样面色凝重：“阿娘，我总觉得这事和……”
她抿了抿唇：“会不会和找上阿娘的是同一个人？”
温玥看向她：“为何会这般认为？可有证据？”
温时玉摇摇头：“只是感觉罢了，这案子裴珩上次还同我说上几句，这次我再问，他便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温玥轻叹一声：“他这是护着你，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温时玉有些急切：“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背后之人不简单，我怕他……”
“我明白你担心他，”温玥握住她的手，“只是玉儿，他瞒着你，也是怕你被卷入局中，成为旁人拿捏他的软肋啊。”
这话一语中的，温时玉心头酸涩与暖意齐齐翻涌上来。
温玥柔声安抚：“裴珩年少入仕，既身居朝堂，便早已预料过其中凶险，他并非莽撞愚直之人，他敢查到底，便有几分把握自保，你安然无恙，他才无后顾之忧。”
温时玉心头的惶急随着母亲的话渐渐褪去，轻声应道：“是，我明白了，阿娘。”
母女二人又低声闲聊片刻，待她心绪彻底平复，才辞别离开。
*
刑部官署。
裴珩靠在椅背上，宿醉带来的头痛依旧隐隐作祟，太阳穴阵阵发胀，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起身整衣出门。
惊风牵着马静立衙前，见他出来，垂首请示：“大人去何处？”
裴珩眸光沉沉，从惊风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随我去兵部一趟。”
秋风掀起衣摆，思绪翻涌不停，他昨日并未全然喝醉，因此一桩萦绕心头的疑虑，始终盘旋不散。
陆隐布衣素袍，看似气质闲散，待人随和，可他审人查案这些年，识人辨微的本事早已深入骨髓，昨日划拳便窥见了破绽。
寻常市井武师，常年练拳，或耍棍棒或习刀剑，掌心与指节总会留下厚厚一层茧。
可陆隐手上的茧痕，不同寻常。
思绪沉沉间，已然行至兵部衙门外。
红墙高耸，卫兵肃立，较之刑部更为肃穆凛然，往来官吏皆是步履匆匆、神色严谨。
守门卫兵认出他来，躬身行礼：“见过裴大人。”
裴珩微微颔首：“李主事今日可在？劳烦通传。”
他口中的李主事，名唤李嵩，任职兵部籍司多年，虽年长他许多，已年逾五十，可二人性情相投，私交甚笃。
卫兵即刻入内通传，片刻后，一名身着墨绿官袍的小老头快步迎出，见着他，胡子翘得老高，语气熟稔：“真是稀客稀客啊，裴大人今日怎有空来我兵部串门？”
裴珩唇角微扬，语气随意：“连日审案劳顿，心神困乏，特来叨扰李公，讨杯清茶。”
“尽管来！”李嵩爽朗一笑，侧身引他入内，“我的值房清净，无人打扰，你来的正好，我昨日才得的好茶饼。”
二人并肩走入兵部值房，屋内陈设简约规整，满架皆是各类军中卷宗册档，墨香纸气混杂。
李嵩亲手烹茶斟盏，将热茶推至裴珩面前，胡子抖了抖：“今日专程前来，定然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吧，寻我何事？”
裴珩端起茶盏，笑道：“果然瞒不过李公的眼睛，我是近日偶然见一人掌间茧痕特殊，特来求教李公。”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番，又道：“关节粗大变形，应当是长柄重刃，如今军中双手持握的兵器，除枪戟、铜锤、长斧外，可还有何兵器会在掌心留下这样茧痕？”
李嵩凝神细思，沉吟道：“那便是长柄大刀，只是……长柄大刀以前手为支，后手发力，不像。”
他思索良久，一时还真难住了。
裴珩见状又道：“二十余年前，边关军中，可有特殊的兵器？李公可有印象？”
李嵩捋了捋胡子，眼神骤然一亮：“陌刀！”
“陌刀？”
“正是正是！”李嵩登时兴起，起身去架子上翻了半天，抽了卷旧册出来，翻到某一页，指着册中绘图，“你看这形制。”
陌刀，乃军中专属重器，势大力沉，专为破阵斩马、冲锋杀敌而生，持刃之人须双手全力持握，沉力劈砍。
“寻常兵卒可驾驭不了，”李嵩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感叹道，“早些年西北精锐有一批陌刀将，那可真是所向披靡，所到之处，人马俱碎，战无不胜！”
裴珩翻看着手中书册，问道：“我似乎也有所耳闻，这陌刀如今不再用了？”
李嵩目露惋惜：“是啊，一是这陌刀实非常人能用，二来如今兵强马壮，边境安定，这般耗力耗神的重刃，便渐渐不再制式操练了。”
裴珩心头疑窦似乎将要落地，他合上书册：“那当年执陌刀镇守边关的有何人，李公可还记得？”
李嵩眉头微蹙，缓缓追忆道：“若说顶尖的陌刀主将，如今依旧统领西北军老定远侯是一位，还有一位……”
他眼底涌现浓浓的惋惜，长叹一声：“还有一位陆将军，可惜，可惜啊！”
裴珩心头倏然一紧：“陆将军？”
第75章
“陆将军少年从军, 天赋卓绝，刀法刚猛霸道，当年外敌屡次来犯, 皆是他率队列阵迎敌，战无不胜, 威名远扬。只可惜, 最后一战遭遇敌兵突袭, 战局惨烈，陆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李嵩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与惋惜：“实乃我朝一大憾事啊！”
裴珩眸色深深：“敢问这位陆将军名讳？”
“陆渊。”
陆渊，陆隐？
难道会这么巧？
裴珩压下思绪, 唏嘘叹道：“陆将军可谓是忠勇良将, 我竟丝毫不知此事。”
李嵩轻叹摇头, 朝四周瞧了瞧, 压低声音：“说来也怪, 照陆将军的功绩, 怎么也得追封赏赐，立祠传颂, 不知为何陛下却并未声张，反而封存了陆将军所有军中旧籍。”
说罢他又摆摆手，自嘲一笑：“这人年纪大了, 话也多，与你闲话几句罢了。”
裴珩了然，顺势问道：“除了定远侯与陆将军, 其余卸甲归田的陌刀将, 李公可还有耳闻？”
李嵩颔首：“自然也是有的。”
他又陆续说了几个人名, 裴珩一一记在心里。
说到此处, 李嵩忽而有些疑惑：“裴大人怎么忽然对此有兴趣？”
裴珩敛去眼底沉思，垂眸饮茶：“只是见那人掌茧特殊，心生好奇罢了，不曾想听闻这般往事。”
李嵩不疑有他，又感慨两句当年沙场旧事，叹惋一代名将壮志未酬、埋骨无名，便不再多提。
二人又闲聊几句朝堂琐事，茶盏渐空，裴珩起身拱手告辞：“多谢李公解惑，今日叨扰了。”
李嵩笑着相送：“裴大人客气了。”
走出兵部衙门，裴珩面上不显，思绪却翻涌不止。
陆渊，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功绩赫赫却被陛下封存所有旧档，不再提及。
而陆隐，一字之差，年岁相合，也曾赴过边关战场。
种种巧合堆叠在一起，由不得他不疑心，只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他眼下看不清真相，更摸不透其中缘由。
惊风立在一旁，见他久久伫立不语，不禁轻唤：“大人？”
裴珩这才回神，低声交代：“你去查几个人，切记隐秘行事。”
*
暮色微凉。
温时玉倚在廊柱上，抬眸望着天边残余暖色，想起裴珩将要面对的凶险，忐忑和顾虑沉在心底，消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