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几个人便三三两两来了。
温时玉坐在上首，扫了众人一眼，神神秘秘道：“今日有件大事要告诉你们……”
众人听完，神色各异。
“到时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们就好好发挥，”温时玉笑笑，又道，“好了，都回去吧。”
“明玦，你等一下。”明玦走在最后，还没出门，温时玉忽然叫住他。
明玦停住脚步，转回身，小七和阿九则双双冲他翻了个白眼。
屋中只余二人。
温时玉的目光再次落在他额角：“为什么非要让自己受伤？”
明玦的神情看上去丝毫不觉意外，似乎这件事被戳破早就在他意料之中，只垂眸道：“姑娘知道了？”
“你故意伤自己，是想我心疼，还是想叫他难做？”
明玦沉默了一会儿，直接承认：“都有。”
他答得这样干脆，温时玉一时倒不知该怎么怪他，或者说，她本来也没打算怪他。
她叹口气：“你就不怕真磕坏了？”
“我有数的，”明玦轻声答，顿了顿又抬眸看向温时玉，“姑娘不怪我？”
“没说不怪你。”
他便又垂下了眼。
温时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是怪你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以后不许再这般胡来，再拿自己的身子来做文章，我可是真要恼了。”
明玦眸光闪烁，忽然笑了，笑容淡淡的，只嘴角微微扬了扬。他道：“从前我只当自己命贱，今日才觉着这条命该多活几日，姑娘对我说这些，我心里欢喜。”
他点到即止，拱手告退。温时玉看着他的背影，同样不愿再去深究他那句“欢喜”里还藏着几层意思。
*
温时玉算得倒准，这日，她刚起来没多大会儿，青荷便匆匆跑过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一看便明白了。
还只怕他们不来呢。
她眉眼弯弯，吩咐青荷：“还不快请国公爷和夫人进来。”
前厅，崔氏与裴国公分坐左右。
温时玉缓步而来，笑得一团和气：“公爷夫人大驾光临，我有失远迎了。”
她这般态度，崔氏倒不好直接发难，只道：“唐突了。”
他们的来意，温时玉心里明镜似的，只不过他们不提，她也不说，只闲话家常。
到底还是崔氏先忍不住，话锋一转：“姑娘应当也听说了，珩哥儿马上便要与崔家姑娘成婚，我们今日便是为了这事来的。”
温时玉笑意不减：“他要成婚，同我有何干系？”
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崔氏话音不善：“即将成婚的人了，姑娘还与他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没得叫人笑话。”
温时玉听着也不恼，悠悠道：“可他不是这么同我说的，娶崔姑娘并非他本意。”
裴国公看了她一眼，声音冷硬：“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崔氏在一旁帮腔：“是啊，珩哥儿年轻气盛，行事莽撞也是有的，只是这外头风言风语的，对姑娘名声可是不好。”
温时玉抿了口茶，不接话。
见她这般反应，崔氏朝裴国公使了个眼色，再开口时，语气柔和：“姑娘生得这样好，又得贵妃娘娘青眼，是这京中多少好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只是珩哥儿到底是国公府的世子，日后是要袭爵的，婚事上总得讲究些门当户对，这话我说得直，姑娘莫要见怪。”
温时玉笑吟吟地看她：“原来夫人认为门当户对，只是尚书家的姑娘，我还以为非得是皇亲国戚不可呢。”
崔氏一听，登时恼了。真是好大的口气，不仅话里话外看不上尚书家的姑娘，还含沙射影，骂她攀附权贵呢。
裴国公一直沉默着，此刻也开了口：“温姑娘想必是聪明人，老夫与夫人今日前来，也是想给彼此留几分体面，京中水深，可由不得你胡来。”
温时玉目光一转，落在他那张端肃的面孔上，弯唇笑了笑：“公爷说得是，这京中的水是深呐，竟有父亲把儿子打个半死，像犯人一样看管起来，就为了什么门当户对？”
“稀奇，当真是稀奇。”她“啧啧”两声，连连摇头。
厅中气氛霎时凝滞了。
裴国公面皮一紧，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起此事。崔氏更是脸色骤变，嘴唇翕动几下，正欲开口辩驳什么，却又被温时玉截住了话头。
“公爷是长辈，教训晚辈原是应当的，只是，公爷究竟是为了训诫不听话的儿子，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呢？”
裴国公脸色铁青，霍然站起：“你——”
温时玉迎上他的目光，又看看崔氏，疑道：“莫不是公爷和夫人以为，我走了，他就会乖乖听你们的话？还是你们发现管不住儿子，便来朝我撒气了？
“他回国公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与生养他的父母关系如此淡薄，为什么？你们把他当笼中鸟，要他无条件服从，还便要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就为了满足你们那点可笑的虚荣心？”
她一口气说完，一番话字字句句往他们肺管子上戳。
厅中一片死寂。
崔氏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裴国公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直哆嗦，怒道：“一派胡言！我裴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温时玉嗤笑一声：“既是家事，那便关起门来解决就是了，二位到我这里来做什么呢？”
这话把二人噎了回去。
她便又道：“公爷，夫人，我劝你们一句，别再逼他了，他若真死了心，我看呐，他哪怕是出家去当和尚，也不会如了你们的意。”
“你、你……”崔氏捂着心口，脸色煞白，哆嗦着指向她，“你这妖女，不知廉耻，勾着珩哥儿不放，竟还有脸在这大放厥词！”
“我勾着他不放？”温时玉忍不住笑出声，“看来夫人当真是不了解他。”
话音刚落，院中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明玦等人依次进来站定，八个人，或冷或艳，个顶个的好面皮。恭恭敬敬唤一声“姑娘”，给她掐肩捶腿，端茶倒水，上赶着的殷勤。
裴国公与崔氏先是一怔，继而脸色由青转白。二人活了大半辈子，哪还能看不明白这般情形？
崔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看着这一屋子年轻男人一个个在温时玉身侧伺候，而她呢，泰然自若，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事。
崔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荒唐！荒唐至极！
气恼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替裴珩感到深深的耻辱，可怜他被这妖女蒙蔽，受此奇耻大辱！
“你、你们，”崔氏颤抖着手指向这一屋子男人，又指向温时玉，一脸不可置信，“你一未出阁的姑娘家，竟堂而皇之地在家里养男人，简直是荒谬！珩哥儿当真是瞎了眼，竟同你……”
温时玉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公爷与夫人也看见了，我这儿可从来不缺人，裴珩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从不受谁逼迫，也从不为谁所困。”
“不过，”她话锋一转，笑意重新浮上眉眼，“我是真的很喜欢他，二位若是非要逼他做他不愿做的事，有我在，那也是万万不能够的。”
第69章
崔氏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屑, 轻蔑地看向她：“你好大的口气，真是可笑！”
“我不与你作口舌之争，”她重新端出那副高门贵妇的架子, “珩哥儿呢？叫他出来。”
“珩哥儿啊，”温时玉学她, 拖长尾音, 莞尔一笑, “他不在。”
崔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眉心突突直跳：“你叫他什么？”
“珩哥儿啊，”温时玉重复，“夫人不是也这般叫的吗？”
崔氏这辈子都未曾见过如此不知礼数之人, 饶是再好的修养此时也忍不住了, 声音气得发抖：“我是他母亲！你算什么东西, 敢这般叫他的名讳？”
温时玉眨眨眼, 恍然道：“看来夫人不喜欢我这么叫他。”
崔氏拂袖冷哼。
“可他自己却是喜欢的紧呢, 夫人不许我叫, 他又实在想听，真是难为我了, ”温时玉笑意盈盈，丝毫不觉自己的话有多离经叛道，“不如等他人来了, 夫人同他再行商量？”
崔氏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定在原地，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嘴唇张张合合, 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国公在一旁冷眼看着, 他到底在官场浸淫多年, 耐性比崔氏好些, 可听到这里也是按捺不住，沉声怒斥：“不知天高地厚，皇城脚下，岂容你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温时玉作疑惑状，“如何胡作非为，是犯了我朝哪条律法？”
裴国公夫妇二人俱是一噎，老实说，还真未曾有哪条律法对此有明文，可即便不触律法，也早被人戳断了脊梁骨。本朝虽民风开放，却也从未见过行事如此放浪不羁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