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愣住了，半晌才道：“你这是何意？”
“本相安无事的，偏就母亲来府里一趟后便起了流言，怎就这般巧？”裴珩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审视。
崔氏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道：“你、你以为是我传出去的不成？”
裴珩没说话，但明显是默认了。
“我看你这刑部侍郎也做到头了，”崔氏气得发抖，眼眶却微微泛红，“当真是被迷了心智，你是我亲生的，我做母亲的会故意败坏自己儿子的名声？”
裴珩勾唇一笑，话语变得有些讥讽：“原来母亲还记得我是你亲生的。”
崔氏一怔，看着儿子那张冷漠的脸，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响来，沉默许久，才开口缓和：“不是我非要干涉你娶妻生子，那温家若是有什么背景也就罢了，不过是个乡野破落户，你娶她为妻，日后如何在官场立足？你以为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的前程啊。”
崔氏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散了大半，只余母亲对儿子的痛心疾首：“珩哥儿，我还能害你不成？”
裴珩沉默了一瞬，收敛起方才外露的情绪，语气也缓和了一丝：“母亲不做，母亲的好侄女也不会做么？”
“你说融融？”崔氏一时噤了声，片刻后又肯定道，“不可能，融融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没这样的心思。”
顿了顿，她又道：“融融对你一往情深，你不是不知，就算是她讨厌那姓温的女子，又怎会弃你的名声于不顾？”
裴珩垂眸，他一时气昏了头，首先想到的确实是崔融，现下细想想母亲说的也不无道理。
崔氏见他被说动，心稍稍放下，又劝道：“你若是真喜欢她，不如早点把同融融的婚事定下来，你成了亲，外头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到时再抬她进门，我也不拦着你。”
裴珩皱起眉头：“母亲的意思是让她做妾？”
崔氏神色一松，还未开口，便紧接着听他道：“不可。”
崔氏看着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这个儿子实在是冥顽不灵，气得胸口发闷，却已然没了方才跟他针锋相对的力气。
“我已同母亲说过多次，我只当融融是亲妹妹，母亲若是不想让这最后一点兄妹情散尽，就莫要再提此事了，”裴珩神色倦怠，起身理了理衣袍，“至于其他的，我自有打算，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说罢他微微低头行礼，转身便走，崔氏在后面叫了他几声，他连头也没回。
正厅里空荡荡的，崔氏看着桌上半盏残茶逐渐冷透，像是忽然间苍老了几岁，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
裴珩回到府中，看着温时玉院子的方向，在回廊拐角处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改道先去了书房。
流言如同快刀，杀人于无形，就算能被他暂时压下，可母亲说的是对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可以不在乎外人如何评判，风流也好，忤逆也罢，他都可以不放在心上。这世道对男子总是宽容许多，也正因如此，她一介女子，面对如此不堪，又该如何自处？
一想到她要面对这些无端的恶意，他心口就像是有一根刺，扎得生疼。
裴珩眸底划过一抹决断，叫来小厮，吩咐道：“去叫牙行的人来。”
暮色融融。
温时玉正逗弄着团绒，小兔子也不知是怎么了，今日一直无精打采的，平日爱吃的菜叶子也不怎么吃了。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回来了？”
裴珩看见她，嘴角不自觉带上笑意：“嗯。”
温时玉招招手，叫他过来坐下，把团绒放他怀里，忧心道：“团绒今儿个不知怎的，一直蔫哒哒的，你快瞧瞧。”
裴珩依言捧起团绒看了看，没瞧出什么不妥，又看看蹲在一旁的橘子，猜想着：“许是橘子吓着它了？不如将它们分开一段时日看看。”
“没事就好，”温时玉松了口气，回头点了点橘子的小脑袋，“是不是你欺负团绒了，嗯？”
橘子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裴珩端茶的手有些抖，雾气氤氲，藏不住他翻涌的思绪。
温时玉敏锐地察觉他有些心不在焉，疑惑道：“你今日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裴珩动作一顿，放下茶盏，看着她清亮的眸子，心底一阵发虚。他自认行得正坐得端，也知道这是个好法子，让她暂时搬出去，哪怕等风头过去再接她回来，可这会儿面对她，总觉得像是在做亏心事，怎么都张不开口。
思虑良久，他才整理好神色，正色道：“我……有件事同你说。”
温时玉一愣，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她将团绒放回笼子，双手交握在膝上，看着他：“怎么了？这么严肃。”
裴珩沉吟片刻，从怀中拿出几处房屋图纸在桌上铺开，斟酌着词句：“我今日问过牙行，有几处不错的宅子，你看看……可有中意的？”
温时玉眉头微皱，更疑惑了：“好好的看宅邸做什么？”
裴珩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慢慢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他想让她搬出去住，几处宅邸都离裴府不远，他会安排人保护她，也会时常去看她。
温时玉愣愣地听着，只觉得眼前人变得陌生起来。他当时提起要置办宅子，要将她父母接来京城商量婚事，她没同意，让他权当养个外室，好吃好喝供着她就好，他还生了气，不许她说这话。
她当日那般说，便是不介意做什么外室，甚至还巴不得他同意，可如今算什么？信誓旦旦言犹在耳，今日他便又改了主意，前几日还说什么院子里冷清，还答应她一同看着团绒和橘子长大。
呸！虚情假意，令人作呕！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珩知道她怕是生了气，试探着想去碰她的手，却扑了个空。
温时玉冷冷抬眼看他：“你要赶我走？”
第36章
看着方才还弯成月牙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寒意, 看他的眼神全然像陌生人一般，裴珩慌了神，恼自己大意, 方才那番没头没尾的话在她听来可不就是在赶她走么？
“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只是想让你先避避风头, 这句话噎在喉咙里, 裴珩一时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
然而这份沉默落在温时玉眼里, 俨然成了另一层意思。她懒得同他多说，站起来要走：“不必劳动大人置什么宅子了，我自有去处。”
裴珩一愣，忙拉住她, 语气里满是急切：“你去哪？”
“不关你事。”温时玉想甩开他, 他却越抓越紧, 力道大的让她不自觉蹙起眉头。
裴珩发觉, 忙松了劲, 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 斟酌再三：“我是怕外头有人嚼舌根，说你不好, 只是让你暂时搬出去一些时日，权宜之计罢了。”
温时玉冷哼一声，这话若是放在之前她是相信的, 可如今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被戳穿之后的狡辩和借口，虚伪至极！
“我是为你好……”见她不为所动, 裴珩语气又恳切了几分。
“用不着。”温时玉打断他的话, 猛地甩开他的手, 借势推了他一把便往门口走。
“站住！”裴珩猝不及防被她推了个趔趄, 也急了，声音陡然拔高。
温时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听错吧？他以为他是谁，叫她站住她就站住？
可笑。
她狠狠摔门离去，然而还没走几步便被身后的力道一把拉了回去。
温时玉更恼了，方才要她走，现在又抓着她不放，合着意思是只许她去他准备好的宅子里，没有别的路可选。
“不是说不勉强我，现在又是何意？”她越想越恼，讥讽道，“我现在不仅不愿意嫁给你，连你的外室也不想做，放开。”
裴珩被她的话刺得心口阵阵抽痛，语气也有些着急：“你非要这般激我？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你……”
“看不出来，”温时玉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口不择言道，“随你是何心意，我不稀罕。”
话刚出口，连她自己也觉得重了些，眼神有些躲闪，抿着唇一时无话。
裴珩愣愣看着她，不稀罕？她说她不稀罕？不稀罕他做的这些事，也不稀罕他这个人？为什么，他到底哪里做的不好？
一连串的疑问搅得他呼吸不畅，每次喘息都带动着心口的抽痛，咬着牙把她往屋里拽：“由不得你！”
“你放开我！”温时玉原本因说了重话还有几分愧疚的心思，随着他有些粗暴的动作灰飞烟灭，嗤笑道，“你说什么我便要听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天子么？”
她语气轻飘飘的，话里的嘲讽之意却尖锐十足。
裴珩眸中怒气翻涌，死死捏着她的手腕，跟着红了眼眶：“总之你想也别想，你这辈子只能留在我身边！”
他的力道失了准头，指节勒得她腕骨生疼。温时玉心头愤怒大于惊惧，另一只手暗暗蓄了力，一拳挥出去，不出意料地被裴珩接住，将她的手臂反剪在身后，挣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