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那嬷嬷就朝台阶下几名国公府家仆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立即冲上前来将守门的小厮钳制住。
嬷嬷立即向崔氏躬身道：“夫人，请。”说罢快步上前伸手推门。
沉重的木门刚敞了条缝，一把长刀赫然横在她面前。
嬷嬷脸上谄媚的笑还没来得及落下，就瞬间转变成惊恐，整个人吓得连退三四步。
惊风踏出门槛，反手将府门重新关严，立在门口，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崔氏看见他，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
她记得这张脸，裴珩最得力的手下，平日里与他形影不离，今日竟还把这人留在了府里，就为了拦住她？
看来她还真是低估了那位温姑娘。
惊风拱手，语气恭敬：“夫人见谅，大人吩咐过，今日府中不见客。”
崔氏冷冷看着他：“谁是客？我来亲生儿子府里，还要经你一个侍卫的许可？”
“属下不敢。”惊风低头。
“不敢就让开。”崔氏抬步便往里走。
惊风上前两步，依旧牢牢挡在她面前：“大人吩咐了，今日没有大人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包括夫人。”
“他的允许？”崔氏冷笑一声，“一个侍郎府，还以为是什么金銮宝殿不成？我今日非要看看是哪个狐媚子在背后挑唆，教得珩哥儿忤逆生母，不顾孝道！”
说着，崔氏便要带着身边的人强行往里闯。
惊风抬手，长刀一转，声音冷了几分：“夫人息怒，大人特意交代，不管今日发生何事，任何人都不准进府，一切后果由大人一力承担。”
崔氏僵在原地，她也不是蠢人，看得出裴珩是一早算准了她会来，提前吩咐好了，就是要拦着她。她这辈子何等尊贵体面，只有别人请她登门的份，何曾被人这样当众拦在门外，还是被自己儿子的下属，用自己儿子的命令，堵得哑口无言。
进又进不去，闹又闹不开，当着一众下人，还有门口时不时驻足张望的三两百姓，崔氏只觉颜面尽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得很！”她怒极反笑，冷冷地看了惊风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百姓已经被国公府的仆从驱散了。惊风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走远，暗暗松了口气，他本来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革职、被赶出府、甚至被下狱，但没想到人这般容易就走了。
这一场闹剧，尽数落在了在门后偷听的温时玉耳朵里。她本来还有些好奇，惊风会用什么法子把国公夫人拦在外面，果然，这和她想得差不多，简单粗暴，但是管用。
青荷在一旁听着心惊肉跳。
温时玉朝她招招手，二人轻手轻脚退回到院子。
“夫人她，这就走了？”青荷忍不住发出疑问。
桌上的茶还温着，温时玉端起来喝了一口，摇摇头，国公夫人今日丢了这样大的面子，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怕是还有更大的后招等着她呢。
……
暮色初透时，院门被推开了。
裴珩走进来，在她旁边石凳上坐下，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开口：“怎么不去用晚膳？”
温时玉躺在竹椅上，看他两手空空，不满道：“不是说好今日也给我带冰酥酪？”
裴珩无奈笑道：“带了，在厨房冰着呢。”
“真的？”温时玉坐起身子。
“当然是真的，不过等吃完饭再吃。”裴珩答。
温时玉又懒懒躺下，指着天边晚霞：“那在这吃吧，你看多漂亮。”
裴珩抬头看了一眼，是漂亮。
“那便在这吃吧。”
他吩咐人将饭菜端到这来，小小的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用完膳，温时玉拿勺子戳了戳碗中的冰酥酪，忽然开口：“国公夫人今日真的来了。”
裴珩神色如常：“嗯，我知道。”
温时玉悠悠看他一眼：“也真是难为惊风了，接下这样一个难办的差事。”
她本意是打趣，裴珩却从中听出来点别的意思，她心疼别的男人，怎么不多心疼心疼他？因此淡淡道：“区区小事，他应付得来。”
温时玉无奈：“那总不能一直这么应付下去，日后怎么办。”
裴珩似乎被触动，眉头拧了起来：“我会解决的。”
温时玉凑上前去：“怎么解决？”
裴珩言简意赅：“娶你。”
第34章
“咳咳咳——”酥酪的糖水猝不及防呛进喉咙, 温时玉捂着嘴连连咳嗽起来。
裴珩上前给她拍背，面色不虞，嫁给他这件事就这般吓人？
温时玉顺过气, 拍拍胸口，拿帕子拭去眼角咳出的泪花, 不明白他怎么又提起这事来了。她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艰难开口：“这就是你想的法子？”
“这法子哪里不好？”裴珩紧紧盯着她, 似是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温时玉从他的眼神里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斟酌着用词：“不是不好，只是，这样她们不是闹得更厉害了？”
裴珩神色淡淡：“那便让她们闹, 闹够了就老实了。”
听起来很像气话, 但温时玉知道, 他说得出, 就做得到。她拉着裴珩的手, 劝道：“迂回, 迂回你懂吗？”
“如何迂回？”
温时玉本想好好讲解一番，张了张口, 又闭上了，摆摆手：“你别管了，我自有法子, 国公夫人那你也别拦着了，她若是想找我便让她找好了。”
裴珩眯着眼打量她半天，直看得温时玉心里发麻, 才开口：“不行。”
语气没有半点商量意味。
“好了好了, 听你的, 来来来吃一口, ”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黑，温时玉讨好似的喂他一勺酥酪，赶忙转移话题，“说说案子的事吧，怎么样了？”
裴珩脸色稍霁，在她身旁坐下，细细讲起案情来。
*
崔府。
崔融正坐在妆台前卸妆梳发，得知今日姑母都被拦在了裴府门外，不可置信道：“你说的是真的？怎么可能……”
秋蕊低垂着头不敢看她的脸色：“是真的，来来往往好多人瞧见了。”
崔融抬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杏眼桃腮，在京城贵女圈子里也不输颜色，此刻却是脸色铁青，眉眼也有些扭曲，模样丑陋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巨大的恐慌与愤怒顿时席卷而来，她抓起妆台上的东西胡乱砸了下去，上好的玉簪珠花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她想过表哥会护着那个女人，可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份上。
“姑娘！”秋蕊惊叫一声，又小心翼翼劝，“您别生气，仔细伤了手。”
看着满地狼藉，崔融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裴珩的情形。
六岁那年，父亲回京述职，她和母亲去国公府拜访，正厅里除了姑母姑丈，还坐着位少年。
她只记得他笑起来很好看，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会陪她玩儿，教她读书，她喜欢同他在一处。
母亲对她说：“这是你表哥，以后见到他要叫表哥，知道了吗？”
于是，这声表哥她从六岁叫到十六岁，从缺门牙的小丫头叫到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后来她长大了，姑母笑着说“融融越来越出挑了”，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不一样，还总是拉着她的手说什么“门当户对”“亲上加亲”，留她在府里住，让她去书房给裴珩送点心。
她便渐渐明白，她日后是要嫁与表哥的。
她愿意的。
府里的下人都精明，从夫人的态度里嗅出了意思，待她也格外殷勤。
唯有表哥待她却愈发客气疏离，总说男女有别，有她的地方恨不得退避三舍。后来姑母逼得紧了，表哥拧着眉头说待她如亲妹，也只会是妹妹。
她不信，一直安慰自己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他对谁都是这样的。连母亲也道：“他对谁不都是那么一副模样，慢慢来，等成了婚，过上两年就好了。”
本以为他或许只是一时被那个叫温时玉的哄得昏了头，她与表哥这么多年的情分，又有母亲、姑母做主，她不信自己争不过。
可如今似乎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母亲不管用，姑母也不管用了，她该怎么办？
这般想着，眼泪也跟着簌簌落着。
翌日，崔融眼睛红肿得厉害，不想被母亲瞧见，正拿冰块敷着，有人来报说是顾家大姑娘来了，想邀她一同去选布料。
她心里正憋闷，这副模样又不好见人，本想推拒。转念一想，偌大的京城里她也只有周芸娘和顾雪盈这两个知心好友。周芸娘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遇事比她还慌，平日里遇着什么事也只有顾雪盈能帮她出出主意。
想了想还是将人请了进来。
顾雪盈笑着进来，进门看到崔融依旧红肿的双眼和憔悴的神色吃了一惊，上前拉着她的手关切道：“融融，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