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骗我的？”裴珩看见她憋不住笑的模样就知道她故意的，无奈道，“怎么你好像都不生她的气？”
“听青荷说了，崔大人崔夫人老来得女，宠爱至极，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温时玉伸出小指与他的手指勾在一起，抬眸含笑看了他一眼，“偏就你这个表哥她得不到，可不是要恼了？”
裴珩闻言轻叹一声：“你倒看得明白，说来还是怪我母亲多些……”
墨色渐浓，谁也未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慢悠悠逛着。岸边三三两两站着人，多是年轻男子和姑娘，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河灯，映的河面波光粼粼。
温时玉扯扯裴珩衣袖：“我们也放一盏吧。”
裴珩眸子暗了暗，沉默片刻才开口：“……好。”
二人走到一旁摊子前，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见有人来了热情招呼：“二位看看要什么样的，漂得越远，心愿越灵，图个吉利。”
温时玉看中了一盏荷花灯，思索片刻，认真在灯身上写下几个字，走到河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灯放进水里。
“写的什么？”裴珩走到她身边蹲下。
“说出来就不灵了，”温时玉看到他手中空空，疑道，“你不放一盏吗？”
裴珩看着河面上随波逐流、明暗不定的灯火，声音平平：“我不信这个。”
“为何？”
裴珩的目光停在一盏翻了一半的灯上，黯然垂眸：“小时候放过，漂了不到十步就翻了，所以后来就不放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温时玉罕见地从他眼底看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悲凉。她似乎从未见过这种情绪出现在裴珩的身上，想了想，又去选了一盏河灯，低头写了几个字，回到河边将灯推入水面。
荷花灯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晃晃悠悠地顺着水流漂了出去。
“那这盏算是我帮你放的，若是灵验便灵验在你身上，若是不灵，就让我替……”
话还没说完，裴珩捂住她的嘴，严肃道：“不许胡说。”
“不是说不信这个吗？”温时玉笑着拉下他的手，指了指那盏悠悠飘远的花灯，“看，没事。”
裴珩看了一眼河面上那盏渐行渐远的花灯，火光在夜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沉默良久，裴珩忽然开口：“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着温时玉来到一处旧塔楼，砖石斑驳，蛛网遍布，爬到最高处，视野豁然开阔，河面上星星点点，似天上银河落在人间。
“小时候喜欢站在这吹风，后来长大了便不怎么来了，没想景致还不错。”
裴珩垂眸看了温时玉一眼，又将目光落在远处河面，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涩：“小时候，父亲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女子，姓赵……”
温时玉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陈年旧事。
“原本父亲是要娶她的，可惜她父亲站错了队，被贬了官，祖父便做主叫父亲娶了母亲。谁想后来她兄长颇受陛下宠信，连带着她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得了封号，她却还是执意要嫁与父亲，哪怕是做妾。身份尊贵，又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便处处压母亲一头……”
裴珩顿了顿，话锋一转：“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叫我去吃胡饼吗？”
温时玉一愣，记忆回笼，轻声应道：“记得的。”
“你问我有没有养过猫儿狗儿的，我说没有，其实是有的。”
裴珩的目光在河面上越飘越远，思绪也跟着飘远：“七岁那年，我在府里的假山里面捡到过一只玄猫，刚出生没多久，前一天还下了场大雪，也不知它是怎么活下来的……
母亲不喜欢这些活物，我便偷偷养着，身边伺候的丫鬟都说它太小了，离了母猫，养不活的，我不信，费了好大的心思，没想到竟真的养活了，我还给它取了名字，叫踏白。”
他眸中浮现一丝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正逢年节，也有人放河灯，我便也跟着放了一盏，希望它能活，结果漂了没多远便翻了，我当时便觉得，这意头不好，心里还别扭了几日。
后来有一日我从书院回来，怎么也找不到它，下人们唯唯诺诺，谁都不敢说，我以为是母亲发现了，将它扔出去了，便去找母亲闹，谁知……是它不知道怎的跑到了赵姨娘屋里，还抓伤了她的脸，她便叫人将踏白打死了。”
他的声音染上一丝颤抖，指尖在颤，温时玉的心也跟着颤。
“身边的丫鬟偷偷告诉我，其实是赵姨娘非要将踏白抱去玩，许是抓痛了它，踏白要跑，这才不小心抓伤了她的胳膊，我便去找父亲，想告诉他事情不是姨娘说的那样，想求他给踏白一个公道，父亲只说‘一个畜生，打死便打死了，为了个畜生哭哭啼啼，丢人现眼’。”
温时玉悄悄握住他的手，一双眸子随着他的忧愁而忧愁，裴珩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情绪，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恼得很，又去找赵姨娘，推搡间磕破了头，昏迷了几日，母亲大怒，要处置了赵姨娘，外祖也知道了此事，称要上奏陛下，赵姨娘谋害世子，父亲宠妾灭妻，闹了好大一场，也不知赵姨娘是真的吓着了还是怎的，从那之后便大病一场，没几年就去了。”
说到这，裴珩的表情才有一丝松动，蓦地一笑，满是悲凉：“我本以为，母亲是真的疼我，要为我出气，后来才知道，赵姨娘叫人打死踏白的时候，母亲就在后头看着，我去找父亲和姨娘的时候，她也没拦着，或许她唯一没料到的便是我伤的那般重，差点丢了命……”
温时玉觉得喉咙涩得厉害，张了张口，却吐不出字来。
裴珩沉默了片刻：“其实后来我理解了母亲，她是想为自己、为我都挣一份万全。”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啊，为什么连我也可以是她的一枚棋子？”
温时玉怔怔地听着，怪不得当时她问他的时候他有一瞬的沉默，怪不得他给她买兔子，说这院儿里冷清。
一滴泪滑落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
还是裴珩率先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这才看见她满脸的泪痕。他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声音温柔：“哭什么？”
温时玉不说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滚。裴珩便耐心地给她擦，温声哄着：“都是多久之前的旧事了，怪我，不该提的。”
温时玉拼命摇头，抽抽噎噎的：“不是……”
裴珩看着她哭成这样，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哽住了，眼眶也跟着红了，抬手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明白，有你心疼我，我心里欢喜得紧呢。”
温时玉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在他怀中哭了好一会儿，直到把他胸前的衣料洇湿了一小片，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受委屈的是他，怎么反倒是她哭得这般伤心？
她慢慢收了声，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的：“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裴珩闻言一怔，下意识笑了笑，看着她眼睛和鼻尖哭得通红一片，心又软得一塌糊涂。
“好，谁也不能欺负我。”
第32章
国公府前厅, 檀香缭绕。
两位雍容妇人对坐闲话，正是崔氏和李氏。
“融融怎么没跟着一块儿，来陪姑母说说话？”崔氏打趣。
李氏笑着应了几句, 说她这几日不太痛快，懒得出门。
崔氏也没多想, 只当是小姑娘闹脾气。
寒暄一阵, 待话说得差不多了, 李氏才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犹豫许久方才开口：“不瞒小姑，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思量许久, 不知该不该同你说。”
“嫂嫂这是哪儿的话, ”崔氏不甚赞同,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避讳的, 只管直说便是。”
李氏叹了口气, 无奈道：“还不是融融的事, 前些日子她同我说出门的时候遇见了珩哥儿，哥儿身边还带着位姑娘, 二人举止亲近……”
这话一出，崔氏神色当即一凝。
李氏语气分寸拿捏得刚好，听起来只是替女儿委屈：“你也知道, 融融自小被我们惯坏了，见了这情形，回来委屈得直哭。”
崔氏眉头越皱越紧, 沉吟道：“珩哥儿那个性子, 素来不与人亲近,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叫融融切莫多想。”
“唉……”李氏叹了口气, “我原先也是这般想，所以也没来叨扰，谁料前两日乞巧节，竟又叫融融瞧见二人手挽着手，颇为亲昵，是万万错不了的。那女子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融融回来哭了一整夜，我看着实在心疼，没法子，这才来找你问上一问。”
“竟有此事？”崔氏登时恼了，“可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可不是嘛，听说那姑娘如今和珩哥儿同府而居，想来也不是正经人家……”李氏暗暗觑着崔氏的脸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正是因为珩哥儿的性子，这事才反常，莫不是他们二人已经私下定了名分了，只是瞒着没告诉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