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玉打趣道：“这下院儿里可更热闹了。”
“若是喜欢，再添些也无妨。”裴珩在她身旁坐下，看她一手抱着团绒，一手挠着小橘子的下巴，声音里却似乎带了些落寞。
温时玉动作一顿，侧头看他，敏锐地在他眼底捕捉到一丝少见的怅然与希冀。
裴珩微微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了滚：“原先总喜欢清静，如今觉得热闹些也好，“省得这府里总是冷清清的。”
温时玉心头一酸，起身将团绒放进裴珩怀里，带着他的手轻轻抚过那团柔软，笑着看他：“以后这院子里会一直热闹下去的，橘子会长大，团绒也会长大，我们一起看着它们长大。”
裴珩心尖一颤，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低声应：“好。”
……
此后数日，府里风平浪静，谁也没来过，温时玉渐渐把崔融那事抛诸脑后，每日该吃吃该睡睡，逗逗猫摸摸兔子，倒也自在。
只是橘子对这个不速之客颇为警惕，时不时弓着背冲团绒呲牙哈气，团绒却浑然不觉，也不害怕，照旧自顾自嚼着菜叶。
裴珩今日回来得比前些日子迟，天色暗透时还未见他的身影。
青荷陪着温时玉插花，悄悄看她好几眼，才试探着含笑问了句：“姑娘，明儿就是乞巧节了，您和大人可要一同出去玩？”
温时玉手中的剪刀顿在半空，她前两日便想过乞巧节这事了，可总不能让她先开口提吧？再说，瞧着裴珩这几日的样子，八成他都不知道明儿是什么日子。
她垂下眼帘，淡淡道：“他公务忙着呢，哪有那个心思。”
话音刚落，便听得院外小丫鬟恭敬道：“大人。”
看见裴珩进来，青荷抿着嘴笑，麻利地将桌上的残枝碎叶收拾干净，识趣地退了下去。
温时玉握着剪刀，心里那点小心思在喉咙口来回滚了两圈，到底没好意思先开口。
二人闲聊了几句，她心不在焉的，手里那支玉簪花却遭了殃，花瓣被一片片揪了下来，眼见着快秃了。
裴珩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终于忍不住笑道：“我明日告假了。”
“诶？”温时玉诧异地抬起头来，难道是她方才把心中所想说出声了？
等了等，见裴珩没有下文，她只好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问：“你明日要去做什么？”
裴珩眼底笑意更深，起身坐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语气听起来有些可怜：“明日乞巧节，有情人都要出去游玩的日子，你不同我一起吗？”
温时玉垂着头，掩住勾起的嘴角，努力把声音放得平淡：“这样啊，反正晚上才热闹，也不必告假的。”
“近日事多，不定忙到什么时辰，”裴珩低头，薄唇堪堪擦过她耳廓，“还有，你不是想我陪你一起吗？这样明日就不会吵醒你了。”
温时玉被他骤然凑近的气息弄得又痒又烫，偏头躲了躲：“是你非要赖在我屋里的好不好？”
裴珩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剪刀，将仅剩的那支花修好，插进瓶中：“是，所以明日也想同你赖在一起。”
温时玉伸手拨了拨花瓣，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轻哼了声：“既然你诚心相邀，那我便应了。”
第31章
翌日傍晚, 长街灯火如昼。
“这个好看，”温时玉停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拿起一张狐狸面具往脸上比划, “怎么样？”
裴珩看着那张白底红纹的狐狸脸，面具后面的眼睛冲他眨了两下, 狡黠灵动。
他认真端详片刻：“好看。”
温时玉把面具摘下来拿在手里, 又选了张黑底金纹的往他脸上比划, 啧了两声：“这个适合你，黑心狐狸。”
卖面具的老头在一旁跟着呵呵乐出声。裴珩倒也不恼，接过她手中的面具，掏出铜板搁在摊上。
温时玉挨个摊子瞧着, 裴珩任由她拉着, 面上对什么都是不动声色, 唯独掏银子的时候利索得很。
走到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 温时玉正盘算着要不要试一试,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哭腔又裹着怒意的声音。
“表哥！”
二人同时回头, 只见崔融站在几步开外，一身朱红绣金线的锦裙在灯火下格外扎眼, 眼圈红红的，嘴唇紧抿，身后跟着两个头也不敢抬的小丫鬟。
裴珩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
崔融目光扫过二人手中的面具, 话语尖锐：“表哥这话问的好生奇怪，我怎么不能在这？这是长安街，难道就我来不得？”
她还是头一回跟裴珩说话带着刺, 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随即又把下巴抬得更高, 一点也不认输。
裴珩没有接她的话, 不动声色挡在温时玉身前，语气平淡：“是偶遇，还是像上次一样，派人盯着我？”
崔融心虚起来，下意识后退半步，咬着嘴唇不吭声了。早知今日她便该叫着母亲和姑母一起来，现在倒好，她自己孤立无援的。
裴珩不欲与她纠缠，拉着温时玉要走。
崔融狠了狠心，上前挡在二人身前，瞪着温时玉，一副凶狠之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温时玉看她这副模样，反倒来了兴趣，上次她便发现，崔融生得眉目娇软，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天生的无辜，声音又甜，即便生气，看起来也更像个闹脾气的小丫头，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裴珩眉头皱得更紧，温时玉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先别说话，而后从他身后露出半张脸来，真诚发问：“那崔姑娘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崔融没想到她非但不心虚，还如此反问，被噎了一下：“你们……你们……”
这叫她如何答？有情人？她不想承认，无名无份的厮混？这不是玷污了表哥，她说不出口。
她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憋出一句：“总之不可能，姑母不会同意的！”
温时玉毫无波澜，反而主动握住裴珩的手，在崔融面前晃了晃，一脸疑惑：“可我是要同你表哥在一起，又不是要同你姑母在一起，她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
裴珩低头看了一眼二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她，笑容温良，眉眼弯弯，不戴面具也像只成了精的小狐狸。
“你——”崔融显然被她的歪理震惊到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温时玉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崔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崔融气恼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然有关系！”
“是吗？”温时玉惊讶地捂住了嘴，“在我们那里，女子若是看上了哪个男子，打晕了扛回家就是了，他若是乐意就留下来，不愿意就走，没那么复杂的。”
崔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彪悍不合礼数的风俗，简直……简直闻所未闻！
裴珩看着温时玉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把崔融唬得一愣一愣的，实在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你胡说！”崔融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几名行人驻足观望，她环顾一圈，脸烧得通红，强忍着把声音压下来，“你少给表哥灌迷魂汤了，哪个穷乡僻壤的破规矩，这是京城，你那一套行不通的！”
“也不一定吧，”温时玉看了裴珩一眼，整个人靠在他胳膊上，笑盈盈地转向崔融，“你看，你表哥他乐意得很呢。”
崔融看着裴珩那副半点没打算反驳的模样，声音逐渐染上哭腔：“表哥，我同你相识十几年，你教我读书认字，还背我去看大夫，这些你都忘了吗？”
裴珩听得头疼，尽量和颜悦色地开口：“这都是哪年的事了，融融，我已经同你说清楚了，我把你当亲妹妹……
“我不听。”崔融打断他，抬手捂住耳朵，凭什么她记得清楚的事，被他说得如此稀松平常。
都怪这个女人蛊惑了他的心智！
看着温时玉那张从容的笑脸，衬得她愈发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崔融更恼了：“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少得意了！”
她重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去。两个小丫鬟忙不迭地紧紧跟在后面，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裴珩脸上的笑还未收回去，正要低头同温时玉说些什么，却感觉掌心里那只温热的手忽然抽了出去。
愣神的功夫，温时玉已然兀自往前走去。
裴珩忙跟上去，不明白她到底为何忽然变脸，因为他方才没帮她说话？那不是她不让说的吗……
还是？
他拉住温时玉的手腕：“你别听她胡说，她那年才五岁，偷跑出去书院找我，摔伤了腿，我把她背到偏厅请了大夫，就这样，什么教她读书习字，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像是怕她不信，他说的又快又急。
温时玉定定看着他：“我又没说什么，你心虚什么？”
“我……”裴珩郁结，声音又软了几分，试探着去勾她的小指，“我怕你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时玉看着他脸上颇有些讨好意味的表情，忍不住笑，活阎王变小绵羊的模样，只她一个人看见，也太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