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好的玉簪、指环、玉佩, 来看一看嘞！”
身后一阵清亮的吆喝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摊主见她回头, 立即扬声招呼：“姑娘来瞧瞧？我这都是好东西，别的地儿可没有。”
温时玉缓步走近，摊子上铺着块素色绒布，上头挨个排着玉簪、指环、耳珰、串珠, 应有尽有, 玉质略显粗糙, 做工也算不得精致。
她的目光却落在一块素面玉佩上。
摊主见她留意, 连忙拿起那块玉佩递过来：“姑娘好眼光, 这块可是好玉！价钱也好商量, 您仔细瞧瞧。”
温时玉伸手接过，忽而想起她丢的那块玉佩来。
裴珩许诺帮她找寻, 却始终毫无音讯，是真的下落不明，还是他刻意隐瞒？她也曾多次怀疑试探, 只是自阿娘来同她说过那番话之后，她便不再追问玉佩的下落了。
甚至想着，若是裴珩真的早就找到了那块玉佩, 他有心要查, 说不定便能顺着查清她的真实身份, 而如今, 他似乎确实已然知晓，却不想又横生出这般枝节来。
“姑娘，姑娘？”见她出神，摊主又叫了她两声。
温时玉回过神，将玉佩搁下，略有些歉意地笑笑：“不必了，多谢。”
摊主也不气馁，笑着应了一声，继续招呼别的路人。
她翻身上马，顺着来时的小道折返客栈。
“姑娘回来啦？”掌柜笑着接过缰绳。
温时玉立在楼梯口，抬眼望向楼上客房，脚步迟疑片刻，想上楼同阿娘说说心事。然而几番犹豫之后，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在楼下大堂寻了个角落独自坐下。
掌柜很有眼力地给她上了一壶热茶。
温时玉坐在桌前，心底五味杂陈，一壶茶由烫变温，直至彻底冰凉，她始终没动过一下。
不知静坐多久，门外传来马车声响。
裴珩的身影紧接着自门口出现，身姿挺拔，衣袂整洁，丝毫不见颓靡暧昧的痕迹。
看见她，裴珩眸中浮现一抹笑意，快步走近，语气有些歉疚：“可等急了？”
他神色自然，语气从容，仿佛一切如常。
温时玉心里涌起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对她的情意她看在眼里，可如今他踏入那等风月场所她也亲眼所见，两相重叠，让她辨不清真伪。
“怎么了？”裴珩在她对面落座，想去拉她的手。
温时玉不着痕迹地避开，抿了口凉茶，搪塞着：“没什么，坐得久了，有些累。”
裴珩指尖僵在半空，不明白方才离别前她态度尚且温和，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又冷下来了？
以为是她等久了不耐烦，他轻声哄：“怪我来迟了，我们回府歇息，好不好？”
温时玉默然颔首，起身随他一同走出客栈。
马车缓缓而行，车厢内静谧无声。
“你方才是去找郑大人了？”温时玉率先开口。
裴珩闻言，神色未变，嗯了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事情差不多都说妥了，往后我便好好陪你。”
他待她似乎一如既往的温柔妥帖，温时玉听着，却只觉得好笑，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她与他分明近在咫尺，却觉得隔着一层薄雾，看不见摸不着。
她扯了扯嘴角，垂下眼，漫不经心地转了话头：“方才闲着无事，在街上随意逛了逛，看见一处玉饰摊子，有块玉佩瞧着不错。”
裴珩眸色松动，温声道：“你若是喜欢我们去买回来。”
温时玉却摇了摇头：“只是想起来我丢的那块玉佩，这么久了，想来是找不到了。”
裴珩指尖一僵。
那块玉佩分明正藏在他书架暗格，如今尘埃落定，局势安稳，是时候该亲手还给她了。
只是，若她察觉玉佩被他私藏许久，怕是要生气的，这几日她本就不痛快，他生怕旧事重提，徒增她怨怼，只得暂时压下，待日后再寻契机。
因此他沉默两息，只安慰道：“会找到的，日后一有消息我便去找。”
温时玉轻轻瞥了他一眼，只点点头，不再继续追问。
车厢重新归于沉寂，一路行至裴府，温时玉径直朝着别院走去。
裴珩一怔，上前拉住她，问道：“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是生我的气了？”
温时玉挣开他的拉扯，别开眼：“没有。”
“那是怎么了？”裴珩五指收拢，盯着她不肯退让，“自那日明玦和阿九过来，你对我的态度就变了，为什么？”
听他这话，温时玉也火了，一把甩开他：“裴珩，你别整日疑神疑鬼的行不行？”
裴珩呼吸一滞，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激烈的反应同时也引燃了他连日积压的委屈与猜忌。
他眼神幽暗，死死盯着她，终是忍不住问出口：“你是不是早就厌了我？觉得同我在一起无趣？”
所以才待他如此冷淡疏离，想抽身离去？
温时玉只觉得荒唐可笑，分明是他瞒着她出去寻花问柳，竟还倒打一耙，反过来猜忌她变心？
她索性顺着他的话，赌气道：“对，你说对了。”
空气骤然死寂。
裴珩整个人僵在原地，喉结滚动，神色变得阴鸷：“你说什么？”
温时玉抬眸直视他，字字清晰：“我说，是我厌了你，和你在一起无趣极了！”
她每说一句，裴珩的脸色便冷一分，唇线抿得笔直，眸中怒火与痛楚交织翻涌。
温时玉不欲与他纠缠，转身要走。
裴珩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温时玉皱了眉，用力挣了挣，冷声道：“放开！”
裴珩却握得更紧，俯身逼近她，低低笑了一声：“厌了我？”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如今厌了，就想躲开？”
他的目光黏腻阴郁，丝丝缕缕缠绕在她身上，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
“玉儿，”裴珩垂眸，低声喃喃，近乎哀求，“你怎么舍得这么对我？”
他的睫毛在抖，沾染着湿意，温时玉心尖一颤，方才燃起的怒火似乎熄了一瞬，看着他的神色，有那么片刻她几乎要动摇。
“裴珩，”她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裴珩指尖一顿，目光下意识躲闪。
温时玉将他这一瞬的迟疑躲避尽收眼底，又想起在忘忧阁看到的一幕，心底残存的侥幸被击碎，随即翻涌上来更浓烈的愤懑。
一边在外流连风月之地，一边又回来对着她假意缠绵，这般深情难舍的模样，只是他演出来的一场好戏？
“裴珩，不必再演了。”
裴珩闻言一怔，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她，心口阵阵抽痛，甚至连大口呼吸都让他觉得疼得快要窒息。
“演？”他嗓音干涩，低声重复这一字，收紧手臂将她往身前带了半步，“在你眼中，我对你全都是虚情假意？”
他眼尾殷红，眸中方才那点湿意凝成水光，将落未落。
温时玉敛了神色，垂下眼不肯看他，平复片刻才道：“我只是觉得，我看不透你。”
说罢她用力挣开他，头也没回地转身离开。
裴珩没有再追，看着她决然转身走进别院，木门“砰”的一声合上，将他隔绝在外。
夜风凛冽，吹灭了廊下烛火，裴珩独自立在沉沉夜色里，月色稀薄，落在他依旧挺拔却落寞孤寂的身影上。
他垂下手，掌心空落落的，残存着的她肌肤的温度转瞬被吹得冰凉，只剩无边的惶恐苦涩。
自这夜过后，两个人彻底陷入僵持。
温时玉极少自她院中出门，裴珩也罕见地没再来找她，二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只偶尔照面，却未曾说过只言片语。
只是温时玉总隐隐觉得，府里洒然的小厮，贴身伺候的丫鬟，视线似乎总似有若无地黏在她身上，如影随形。
直至这日，她看着眼前两张熟悉的面孔，心底了然。
“这次来，是让你们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初五和十六身形微僵。
她们也不明白，分明听说大人同姑娘都要成婚了，怎么一转眼的功夫疏离成这样。
初五垂首，沉声作答：“大人命我等护姑娘周全。”
温时玉垂下眼，问道：“他可在府里？”
初五摇头：“刑部有紧要公务，大人今日去当值了。”
温时玉扯了扯嘴角，果然同她想得并无二致，是他不得不暂时离开，这才要找人来看住她。
因此心底一直盘旋的念头也愈发坚定，那块玉佩此刻一定在他手里。
稍坐片刻后，她起身要出门。
初五十六果然即刻跟上。
出了院门，温时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二人：“我就在府里走一走，你们也要这般跟着保护我？”
初五和十六垂着眼，默默点头。
温时玉无奈又好笑：“我知道他要你们做什么，不会让你们为难的，再者，这府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不缺你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