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看她沉默，怒意更甚：“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竟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
说罢他又蹲下身，低声道：“姑娘，他究竟知不知晓您的身份？我看他胆子也太大了些，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
温时玉回过神，这事要是让上官晁知道那还了得？
她连忙叮嘱：“此事尚无定论，你们可千万别传到陛下耳朵里。”
阿九闻言，只觉得她一心向着裴珩，眉眼顿时耷拉下来，恹恹应了声：“是。”
明玦同样垂下眼，微微叹了口气，试探道：“不如姑娘还是回去住？”
“对啊，”阿九又来了精神，复又抬眸看向她，“姑娘同我们一道回去吧，谁稀罕住在他这儿。”
温时玉垂眸，一时思绪万千，阿九与明玦言辞凿凿，想来不是凭空捏造，裴珩这几日又确实不对劲。到底是有难言之隐，还是真的另有私情，她总要弄清楚。
她平复下心神，开口道：“不必，你们先回去，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九还想说什么，被明玦拉住了，二人到底没有再多劝，默默起身告退了。
午后，裴珩回来时，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放在她面前。
“什么？”温时玉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
“乳糕，”裴珩解下大氅，含笑看着她，“回来时顺路买的。”
温时玉神色如常，一边拆开油纸，一边随意问道：“近日可是出了什么新案子？”
“没有，”裴珩在她对面坐下，“都是些我经手的旧案，需同他们交代一番。”
温时玉淡淡哦了声，又问：“你今日还要去找郑大人么？”
裴珩倒茶的动作顿了一瞬，摇摇头：“不去了，方才同他说的差不多了。”
温时玉没再多说，拿起一块乳糕咬了一口，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直接发问。
她抬眸看向他的眼睛：“裴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珩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摇头，语气温柔笃定：“没有啊，怎么忽然这么问？”
听他否认得如此干脆，温时玉更觉得不安，香甜的奶香在口中化开，心里却不是滋味。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也没再开口。
裴珩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温时玉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没什么，总觉得你这几天怪怪的。”
裴珩闻言，喉结滚了滚：“我……”
“你也尝尝。”温时玉打断他，将油纸包往他那推了推。
之后无论裴珩再说什么，她都寥寥几句敷衍应答，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裴珩对于她骤然的冷淡，摸不着头脑，分明他白日离开前还好好的，不过几个时辰不见，她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盯着看了她几息，寻了个由头起身走到屋外，避开她，唤来伺候的丫鬟询问：“姑娘今日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丫鬟不敢隐瞒，如实回话：“回大人，没什么事，今日除了有两位公子来府中找姑娘，姑娘同他们说了会儿话，别的没什么。”
裴珩蹙眉：“什么两位公子？”
“是阿九公子和明玦公子。”
听见这两个名字，裴珩的脸色瞬时阴沉下来。
“他们同姑娘说什么了？”
丫鬟垂下头，小心翼翼回道：“开始似乎是说明玦公子受伤的事，后面姑娘就叫奴婢们都出去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裴珩只觉一股郁气拧在心口。
阿九素来事事挑他的不是，明玦更甚，挑拨离间的那些事还历历在目。
这两个人，真是阴魂不散。
等他再转头回屋，看着温时玉淡漠的神色，状似随意问道：“今日，阿九与明玦来过府中？”
温时玉一怔，一股被时刻窥探着的感觉瞬时让她觉得不舒服起来，但想想毕竟是他在府里，她还是压下情绪，冷声应：“是，怎么了？”
裴珩眉心皱起，再开口时语气还是不可避免带着一丝质问：“你们说什么了？”
温时玉闻言，顿时心头火起。
他在外行踪不明，回来却还要盘问她。
还是生怕他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戳穿？
她抬眸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同样平淡，还带着一丝不解：“没什么啊，他们顺路过来看看我，聊了两句就走了。”
裴珩目光沉沉，他看不出她心底所想，也摸不透她此刻的态度，方才积压的郁气、烦躁堵在胸口，偏偏无处可发。
温时玉漫不经心地看向他：“怎么了？”
裴珩看着她，还想再开口多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
二人一坐一立，俱是沉默。
气氛始终僵持，直到夜幕降临，温时玉借口身子不适，搬去了她原先住的院子，门窗却锁得严严实实，分明是在防着他。
一夜静谧，二人各怀心事，无一人安眠。
转眼便是次日傍晚。
暮色温柔，落日余晖铺满庭院。
二人在饭厅相对而坐，默默无言，裴珩几次抬眼望向她，似是想说些什么化解僵局，却又几次咽下，没有开口。
“你今日可要去找郑大人？”温时玉反倒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和自然，神色也不复昨日的冷淡疏离。
裴珩略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欣喜，压在心底整整一夜的郁结散了大半。
他放下筷子，语气温柔，却没直接回答：“怎么忽然问这个？”
温时玉也没追问，抿了口汤羹，道：“也没什么，你若是还要去，便顺便一道送我去阿娘和爹爹住的客栈，我想去同阿娘说说话。”
裴珩眸色微亮，立刻应声：“好，我送你过去。”
一路上，温时玉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话家常，车厢里的气氛终于有了些暖意。
马车稳稳停在客栈门口。
裴珩先下车，伸手想去扶她，脑中却忽然想起昨日她对他的抗拒和厌恶，指尖悬在半空。
温时玉却拉住他的手，蹙眉嗔道：“扶着我。”
裴珩回过神，忙扶她下车，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试探着抚上她的脸颊，柔声叮嘱：“等我忙完过来接你。”
“好。”温时玉笑着应下，挥手同他告别。
裴珩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回身重新登上马车。
温时玉跟着转身快步进了客栈，寻到客栈掌柜，掏出一枚银锭，开门见山：“掌柜可否暂借一匹马予我，大约半个时辰后便回。”
那掌柜与她打过几次照面，又见她拿出银锭，脸上堆起笑意：“姑娘客气了，请跟我来。”
他转身亲自带着温时玉去往后院牵马。
温时玉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问：“掌柜可知道忘忧阁？往那边去可有近路？”
掌柜脚步迟疑了一瞬，约莫也是见怪不怪，将她带到后门，笑着为她指了条近道。
掌柜把缰绳递到手里，还不忘叮嘱一句：“那条堤路有些窄，姑娘骑马千万注意安全。”
温时玉接过缰绳，轻轻颔首：“劳烦掌柜了。”
她翻身上马，按着掌柜所说的方向，一抖缰绳，马儿快步冲进了巷口。
借着这条近道的便利，不多时她便先一步赶到忘忧阁，恰好斜对面有一处茶楼，她将马交给小二，选了处正好能看见忘忧阁前门的二楼雅座。
暮色沉沉，沿街店铺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忘忧阁也渐渐热闹起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果真有几名穿着富贵的男子往里去。
温时玉将身影隐在半掩的窗棂后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她怕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出现，怕亲眼证实阿九与明玦的话，心底又忍不住期待，希望她今日是白白跑了一趟，只是一场误会。
她目光死死盯着主街的方向，一边恐惧真相，一边又迫切想要一个答案。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每一辆路过的马车都让她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在看清之后松一口气，紧跟着又是更深的惶惑。
约莫半刻之后，一辆熟悉的马车驶入了她的视线。
温时玉呼吸一滞。
茶楼外的说笑声，楼下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依旧此起彼伏，一片喧嚣，可她却像是被隔绝在外，什么也听不见，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那辆马车。
马车停在忘忧阁门前，车帘掀开，裴珩的身影自车厢里出来，理了理衣襟，抬眼望向眼前楼阁，步履从容熟稔。
只是若是距离再近一些，便能窥见他眸中藏着的窘迫，然而隔着街面，这细微的异样却落不到温时玉的眼里。
她愣愣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眼眶泛起一阵酸涩，寒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冰凉，心也跟着凉了下去。
第93章
温时玉没再停留, 起身下楼。
长街依旧喧嚣，她再次看了一眼忘忧阁，里头光影靡靡, 她心底疑云沉浮不定，下意识抬步想进去看个究竟, 却又生生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