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裴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是当真动了心思，想要纳你为妃？”
这话一出，温时玉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这更不可能了！”她语气里满是错愕。
上官祈又不是傻子, 反而他心思阴沉得很, 娶她既不能给他带来世家的支持, 也不能为他拉拢朝中势力, 于他而言，简直百害而无一利。
除非……
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时玉便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除非上官祈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同样也知道了阿娘的身份，更知晓了上官晁与阿娘的过往，以及帝王那不可告人的心思。所以在他眼里，她是一枚可以改变帝王心意的棋子，这才要把她绑在身边。
她脸上血色退了几分，睫毛簌簌轻颤。
裴珩静静望着她，心中原本还不甚笃定的猜测愈发落了地。
他本想着等这桩案子了结，等局势安稳再风风光光求娶她，可如今，赵毅一案怕是已经惊动了上官祈，因而选择孤注一掷了。
若是上官祈真的请旨，陛下被蒙在鼓里，万一应允，圣心难逆，圣旨难违，届时怕是再无回转余地。
裴珩垂眸，指腹摩挲着她手背肌肤，语气不容置喙：“明日一早，我入宫向陛下请旨赐婚。”
闻言，温时玉心头一跳，瞬时想起阿娘说的那些话，下意识尖声否认：“不行！”
话音落下她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属实太过急切了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想不到借口。
裴珩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一点点抚平她的惊慌。
“别怕，”他抬眸看她的眼睛：“我已经想清楚了，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温时玉怔怔望着他，忽然生出预感，她的秘密他恐怕已然知晓，只是他依旧选择站在她身边。
烛火摇曳，二人无声对视，暗流涌动却又心照不宣。
温时玉咬着嘴唇，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你想好了？”
裴珩笑着应：“想好了。”
温时玉抬眸看他，便也跟着柔柔笑起来，轻声应：“好，我信你。”
翌日，晨雾漫漫。
宫门肃穆，裴珩一路往御书房走，却在半路遇到了一位他意料之中的人。
上官祈身着蟒袍蟒袍，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凌厉之色。
二人俱是驻足，四目相对。
上官祈率先勾唇笑笑，语气随和：“裴大人，这么早入宫，看来是有要事面见父皇？”
裴珩神色淡淡：“是。”
“巧了，”上官祈笑意加深，饶有兴致，“我也是，大人请。”
“殿下请。”
御书房门口，魏慈见二人一起前来，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笑道：“殿下，裴大人。”
上官祈道：“我有要事求见父皇，劳公公进去通传。”
裴珩跟着道：“臣亦然，劳公公通禀。”
“是，”魏慈转身进御书房，很快便出来，恭谨道，“陛下说请殿下和裴大人一起进去。”
裴珩和上官祈看了对方一眼，一前一后进了御书房，在殿中跪下。
上官晁坐在御案后，手握朱笔，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都起来吧，今日倒是巧，你们两个寻朕所为何事？”
上官祈率先开口：“父皇，儿臣想请父皇赐婚。”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裴珩站在一旁，面上波澜不惊，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收紧，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他没想到上官祈如此急不可耐。
“哦？”上官晁倒是来了兴趣，睨了裴珩一眼，又道，“祈儿看上的是哪家的姑娘？”
“父皇知道的，是温姑娘，”上官祈拱手，郑重道，“儿臣想娶温姑娘为正妃。”
上官晁点点头，没接话，反而看向裴珩，问道：“裴卿今日所为何事啊？”
裴珩同样躬身拱手：“臣心悦温时玉已久，臣同样恳请陛下赐婚。”
上官晁似是兴致更浓，呵呵一笑，靠在椅背上，悠悠道：“这么说，你二人要求娶的是同一人？”
裴珩沉声道：“是，臣此生非她不娶，恳请陛下恩准。”
上官祈也接话：“儿臣亦真心倾慕，请父皇成全。”
龙椅之上，帝王端坐，眸色晦暗不明。
过了好一阵，上官晁才缓缓开口：“婚姻大事，讲究两情相悦，朕总不好随意允准。”
这话一出，上官祈的神情微微一滞。
“父皇，”他上前半步，语气恳切，“儿臣真心爱慕温姑娘，只要父皇赐婚，儿臣定当善待于她。”
上官晁不置可否，又转向裴珩：“裴卿，你怎么说？”
裴珩垂首，神色坦荡：“陛下所言极是，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只是眼下流言四起，臣只求陛下赐下名分，以免她被旁人算计欺辱。”
上官祈闻言，侧目看他：“裴大人似乎意有所指啊？”
裴珩神色恭谨：“殿下多虑了，臣不敢。”
上官祈冷哼一声，还欲再辩。
“行了，”上官晁抬手，语气沉了几分，“朕会问过温氏的意思再行决断，今日都回去吧。”
上官祈却不甘心：“父皇——”
“不必多言，”上官晁语气不容置喙，“你们二人，一个朝堂重臣，一个身为皇子，当以国事为重，竟在此争执起儿女私情？朕虽为一国之君，也不能独断专行，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上官祈虽不情愿，却也不敢公然抗旨，只能认下：“儿臣遵旨。”
裴珩反倒暗暗松了口气，即便眼下皇帝也并不同意为他赐婚，但看皇帝的意思，也同样并不打算同意上官祈的请求，此事便还有转圜余地。
因此他恭顺行礼：“臣遵旨。”
“都退下吧，”上官晁按了按眉心，又叫住上官祈，“祈儿，你今日既进宫，便去看看你母妃，她这几天总念叨你。”
上官祈神色似乎缓和些许，恭敬道：“是。”
二人齐齐告退。
殿外，上官祈冷冷看了裴珩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步履匆匆，神色阴鸷，父皇这次驳回赐婚，恐怕绝非单纯顾及温时玉意愿那么简单，这般态度，分明是在提防他。
而裴珩这边，走到半路，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裴大人留步！”
是魏慈身边的小太监，近前来喘匀了气，笑道：“大人留步，陛下叫您回去有要事相商。”
裴珩心念一动，随小太监折返御书房。
再度踏入时，殿内不知何时燃起香炉，沉烟袅袅。
上官晁于窗前负手而立，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可知朕为何谁都不允？”
裴珩道：“臣愚钝。”
“愚钝？”上官晁转过身打量着他，目光意味深长，“所以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意味不明，裴珩却瞬时绷紧了脊背。
幸而上官晁并未揪着此事深究，反而话锋一转：“朕听闻你最近在查一桩案子，如何了？”
案子？哪桩案子？
裴珩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赵毅那桩案子，可此案尚在探查，并未上奏，眼下他忽然发问，是已然洞悉其中隐情，还是另有所指？
他实在拿不准皇帝的意思，斟酌片刻，试探道：“不知可是城中女子失踪一案？”
上官晁不置可否。
裴珩一凛，姿态更为恭敬谨慎：“此案尚在追查，未有确凿证据，臣不敢妄言，还请陛下放心，臣定早日查出真相，缉拿凶手，还百姓安稳。”
上官晁微微颔首，随后便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步履从容，行至他身前几步之距站定。
君臣距离骤然拉近。
裴珩下意识垂首，不敢直视天颜，视线低垂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帝王腰间玉带下头挂着的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通透，成色古朴，并未有多余雕饰，不甚起眼。
而玉佩正中，恰恰雕刻着帝王的名讳。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枚玉佩的形制、做工、质地，看上去竟与温时玉那枚分毫不差。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一枚在皇帝身上，一枚在温玥身上。
那……
“裴卿，”上官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颇有些玩味，“还有一事，你查得如何了？”
第82章
裴珩脊背上几乎瞬时冒了层冷汗, 他重重跪地，低垂着头，姿态极尽恭谨惶恐：“臣愚钝, 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冷冽的龙涎香蔓延缠绕，无声的压迫感层层堆叠, 殿内死寂沉沉, 似乎连空气都要凝固成冰。
沉默良久, 才听得上官晁似乎轻笑一声，缓缓抬步，绕过他的身侧，忽然转了话头, 语气听起来还颇为随和：“你可知道陆渊？”
果然。
裴珩不敢流露半分异样, 声音尽力放得沉稳：“臣略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