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心朝政,但只是为了他自己的皇权。
他想要好名声,改了赵珩的身份,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但他又接受不了赵珩的身份,宁愿把皇位给外人也不愿意给亲生的。
所以他施舍给赵珩的父爱,总是那么的隐隐绰绰。常言道父爱如山,别人得到的都是山,赵珩得到的是山下面的阴影。那阴影还不固定,太阳好时才有,太阳不好就没有,全看赵严复的心情。
如果这样一座山也算是庇护,赵珩的确承了赵严复的“养育之恩”。
赵珩都有点儿忘了,上辈子她爹死的时候,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是难过?不至于。
是快意?好像也不至于。
估计是忙着兴兵谋反,没空去想。
如今,赵珩心里倒是生出了一种很平淡的“父慈子孝”的滋味儿,毕竟赵严复是她在这世上血缘最亲近的人。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她可以如赵严复所愿,做个孝顺的“好儿子”,逢年过节烧点纸钱。
赵珩紧跟着又想,皇帝应该不缺钱花。
......算了,多烧一点是一点。
她爹贪财。
赵珩有两年没回来,踏进门的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
陆鸣并不在王府。
当年赵珩离开京城的时候,两个人闹得不欢而散,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这两年,赵珩虽然远在广陵,陆鸣的动向她却掌握得一清二楚。
这小子跟她说的是要考取功名,结果她前脚一走,后脚就听说陆鸣跑到边关参军去了。
整整两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赵珩也拉不下面子给他写信,因此就断了联系。有时候赵珩觉得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陆鸣离她远远儿的,大家以后就当个逢年过节,互相送送礼的远房亲戚。
但赵珩又卡着那口气顺不下去。
她不写信,难道这小子就不知道给她写封信吗?赵珩一边骂着小白眼儿狼,一边又找人托关系,让军中的兄弟照看照看陆鸣。
没想到,她那封信刚送出去不久,什么都打点好了,陆鸣一声不吭地换了个地方,跑去雁门关了。
好好好,赵珩笔杆子一摔,再不管他了。
周青月是赵珩名义上的王妃,本应该留在王府,但她两年没回家,心里想着她那孤寡老爹,派人来打了声招呼就回了侯府。
秦海兄弟当时被赵珩留给了陆鸣,本意是保护他的安全,结果跟着陆鸣瞎跑,因此偌大的王府只有赵珩跟几个下人,若不是有福唠唠叨叨还是话多,那王府真就一点儿活气都没了。
有福擦着眼泪,先是向赵珩赔罪,说自己没照看好陆鸣,又埋怨赵珩去广陵也不写信回来,把他们这一大家子人都忘了。
“我都看不住他,你能看住就怪了。”赵珩迈着腿往里走,又打量了一眼有福,“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我看你比两年前,我刚走的时候可胖多了。”
有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道:“是吗?”
“……皇叔,是你回来了吗?”
这声音其实并不算熟悉,甚至有点儿陌生,赵珩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穿盔甲的人站在院门口。
那张脸比两年前黑了点儿,轮廓长开了,眉眼舒展而沉静,唇角微微向上抬着,目光稳稳地落在赵珩身上,既没有小时候的胆怯畏缩,也没有他们分别前那段时间的浮躁与偏执。
赵珩足足盯着陆鸣看了好一会儿,倒也不是没认出来,就是觉得有点儿陌生。
那的的确确是北安侯的脸,但却让她觉得陌生。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怎么就突然把一个青涩的少年人,变成了眼前这幅沉稳的男人模样。
赵珩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陆鸣看起来已经是个大人了。她心里有点儿微妙的后悔,觉得自己一下子错过了很多东西。
赵珩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是子玠啊,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陆鸣迈着大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将赵珩轻轻抱了一下,他应该是连夜赶的路,盔甲上沾着晨露,有点儿轻微的凉意。
拥抱的时间恰到好处,既表现出那么一点儿久违的亲热,又赶在赵珩不太适应之前放开了她,微笑着说道:“皇叔,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退为进
赵珩现在没顾得上想这个问题, 她满脑子都是对上天的控诉。
这小崽子凭什么长得比我高出这许多!
肩膀那么宽,腿那么长!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陆鸣跟着赵珩往里走,也没生气赵珩不回答, 解释道:“我是跟着林将军回来的,坐一会儿还得走。”
陆鸣口中的这个林将军, 赵珩倒是晓得。林征曾经是周广啸的部下, 如今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陆鸣现在就在林征手底下做事。
“又要走?”赵珩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 微微蹙眉。
陆鸣侧过脸笑了笑:“皇叔也知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我们的人都在京郊营房,林将军知道我跟皇上沾点儿亲, 说是领着我去先帝灵前磕个头,这不, 我专程绕过来看看皇叔回来没有,没想到, 我运气好,还真撞上了。”
陆鸣真的变了。
浑身的气质变得沉稳而可靠, 说话逻辑清楚, 用词妥当, 挑不出一丝毛病。
最重要的是,陆鸣好像压根不打算提起两年前的争吵, 这事儿看上去就这么揭过去了。
赵珩正又一次感叹“女大十八变”, 陆鸣转了两圈, 探着头问道:“对了皇叔, 王妃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陆鸣的语气极为自然,赵珩先是狐疑了一下,又生出诸多欣慰。
孩子大了, 死脑筋终于会转弯了。
赵珩也就当回“慈父”的角色,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亲近:“青月回侯府去了,有两年没见,总不能拦着人家回去尽孝。”
陆鸣很不赞同地摇摇头,说道:“皇叔,尽孝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你们刚从广陵回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时候跟侯府来往密切,岂不是给外人落下话柄?”
赵珩转过身,惊奇地打量着陆鸣。
她发现陆鸣总是不经意间就长大一截,上回是在浙江,那么复杂的形势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这回不光接受了自己多了个婶子,甚至还提点起她来了。
陆鸣说的赵珩并非不清楚,但她实在不忍心拦着周青月,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没那么严重,明天我接她回来就是。”
陆鸣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元崇皇帝的丧事办完后不久,赵珩便接到口谕,说是皇上想她了,找她进宫坐坐。
赵珩下意识觉着是赵严复找她,甚至一直往宫里走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直到看见门口候着的大太监换了个人,赵珩才实打实地意识到,那个位置已经换了个人坐。
不知道为什么,赵承钰终于如她所愿坐上了龙椅,可此时此刻,当赵珩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宫墙,突然想起了赵严复。
大雁掠过头顶,展翅飞向高空,嘶鸣声短暂地在重重叠叠的宫门间回荡。
赵珩收回目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开脚步向大殿走去。
赵承钰笑容满面地拉着她坐,语气还是很亲热的,但赵珩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赵承钰身上的气质变了。
虽然以前赵珩也知道,这位太子表面上的温和宽厚是装出来的,不然也干不出刺杀她的事儿,但好歹那些心思都藏在肚子里,此时此刻,拉着她的手的已经不再是隐忍不发的太子,而是锋芒毕露的新君。
赵珩很敏锐地感觉到,赵承钰绝不是单纯的找她坐坐。
她诚惶诚恐地跪下,说道:“皇上万金之躯,臣弟怎敢跟皇上同坐。”
赵承钰叹了口气,果然没再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而是转身走向龙椅。等赵承钰坐下了,赵珩才起身。
“宴之,就算朕做了这个皇上,你还是朕的弟弟嘛,骨肉情分,不要生分了。”赵承钰看着她说道。
赵珩低着头:“皇上爱惜臣弟,是臣弟的福气,但君臣有别,臣弟不敢失了分寸。”
赵承钰试图从赵珩身上看出破绽,但他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找到,心里便有些气急败坏。
赵承钰没坐上这个位置之前,其实勉强算是个宽厚的兄长,在浙江刺杀赵珩也是被皇帝逼得狗急了跳墙。
毕竟赵珩刚开始年纪太小了,后来又从没有露出半分要夺位的心思。
当年雁门关险些事败,赵珩还反过来保了他一手。接着浙江出了乱子,赵承钰都觉得走到了末路,赵珩突然送来那封信,几乎可以说雪中送炭。
当时赵承钰也的确感动得一塌糊涂,但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坐在龙椅上,心里的想法已经变了。
他这个弟弟,一直以来韬光养晦,深藏不露,去赈个灾,硬是以雷霆手段把浙江换了个天地,连远在淮南的赵霆方都被耍得团团转,竟然还能完美地隐身幕后,顺手推舟给刘启明做了人情,自己倒是片叶不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