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没搭话,有福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自言自语道:“唉,这下好了,想见也见不着了......”
刚走没多远,门开了,陆鸣皱着眉问道:“什么意思?”
有福赶紧跑过去,说道:“少爷您总算出来了,王爷跟周姑娘已经走了,您也没必要把自己关着了。”
陆鸣神情骤变,问道:“走了?日子不是还没到吗?”
“说是头先的日子不吉利,找大师重新算的,从侯府里接了周姑娘就走了,等到了那边儿再大办。”有福边说边瞅着陆鸣的神色,“王爷说你不跟着去了,让我等他走了跟你说一声,少爷,你跟王爷到底——”
陆鸣打断他,厉声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快一个时辰了,估摸着已经出城了,哎少爷您去哪儿!”
陆鸣跟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又回来牵了匹马,拉住缰绳一甩马鞭,喝道:“驾!”
有福心脏都快吓出来了,哭天喊地地叫道:“少爷!城里不能纵马疾驰!快,快来两个人跟上!少爷啊!”
此时载着新娘子的车队已经驶出城外,周广霖两兄弟亲自送周青月上的车,因为一切仪式从简,从周家把人接过来就出发了。侯府的人各个耷拉着脸,很不满意自家小姐就这么匆匆忙忙地嫁出去,连带着对赵珩这位新姑爷都有意见。
赵珩一路赔着笑,脸都笑僵了,把周青月从周广霖手里接过来,抱上马车,等车轮开始慢慢悠悠转动起来,周青月一把扯下红盖头,两个人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赵珩有点儿尴尬,擦了擦脸上的汗,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精疲力尽地往车窗上一靠。
虽然当初周青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点儿都没在乎,反而劝她说:“不嫁给你,也要嫁给什么朝中大臣的儿子,还不如嫁给你,一不用生孩子,二不用担心丈夫三妻四妾,我赚了。”
周青月可以没心没肺地说这种话,但赵珩要是当了真,那就是她没良心了。
周青月长得漂亮,虽然偶尔性格随她爹有点儿暴躁,但正是女儿好年华,不小心踏上了她这条贼船,说不好一辈子都得搭在里头。
车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赵珩一看,也不知道周青月从哪里掏出来一包点心,接着是一包瓜子,打开往那桌上一摊,冲赵珩挤眉弄眼:“吃点儿?”
这丫头......赵珩好没脾气地笑了笑,抓了几颗瓜子意思意思。
“王爷,你去过广陵吗?”周青月一边嗑瓜子一边问她。
赵珩摇了摇头:“没去过,不过那地方离浙江很近,估计都大差不差。江南是个好地方,等咱们到了那边儿,由着你玩儿。”
周青月眼睛放光:“江南的男人,好看吗?”
赵珩眉眼含笑,点头说:“好看,江南风水养人,跟咱们这儿不太一样,那边的人不管男女,都比较,嗯......温润,人人都长了双含情目,纤纤手,你喜欢这种吗?”
周青月在心里想象了一遍,蹙眉道:“那不是跟张垣似的,风一吹就倒。”
赵珩哈哈大笑,安慰她:“不着急,你慢慢挑,有了如意郎君就带回来,就说是我养的。咱们那儿天高皇帝远,没那么多眼睛盯着。”
周青月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天高皇帝远。
曾经赵珩有多么渴望这句话,没想到以这种方式离开了京城。
其实赵珩很意外,赵严复会放她走。后来仔细想了想,可能是赵严复年纪大了,不愿意再瞎折腾了。太子经过浙江一事,短时间内也没有再蹦跶的心思,不会威胁到他的皇权。但这又说不通,既然不愿意折腾,为什么非要逼着她娶周青月?
“王爷,你家里那个小的,怎么没跟来?”周青月吃饱喝足,又开始无聊。
赵珩勉为其难地挥挥手:“人家志存高远,不乐意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十八变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何处教吹箫”,广陵的月色箫声,让赵珩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养酥了。
王府里那两棵大海棠树底下, 一边放着张石桌,一边放着一把躺椅。赵珩正躺在那把椅子上, 脸上盖着个大大的蒲扇, 晒着春光梦周公。
“……王爷, 喝药了。”
端着药碗走过来的却是张垣。
赵珩半梦半醒中听见有人叫她, 把蒲扇一掀开,张垣那张披麻戴孝的脸便在眼前跳出来。赵珩一脸复杂,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牙尖嘴利地说道:“张大院正,咱们都住一起两年了, 劳烦您不要总是摆着张臭脸,可以吗?”
张垣在某种程度上, 很像是赵珩走哪儿带哪儿的“嫁妆”。
但这次是个例外,并不是赵珩带他来的。
他们来到广陵不久, 张垣不远千里地也来了广陵。刚开始赵珩以为是赵严复的意思, 后来偶然间才知道这贼人是辞了官儿, 自己追来的,那必然不可能是追她, 只能是追另一个。
虽然张垣死不承认, 冠冕堂皇地说他是大夫, 理应对赵珩的病情负责。但赵珩又不瞎, 张垣那双总是看不清东西的眼睛,都快贴到周青月身上去了。
赵珩第一个不同意这门亲事。
青月多年轻漂亮,张垣虽然不丑, 但是他老啊!
不过让赵珩释怀的是,张垣这两年时间,毫无进展。
甚至周青月压根没看出来张垣的意思,还背地里跟赵珩说悄悄话,不明白以张垣的水平,到底是怎么当上的太医院院正,笨得厉害,每天都有无数个问题来问她,烦都烦死了。
周青月当局者迷,赵珩却看得清楚。
其实他们两个的医术不分伯仲,只是各有侧重。周青月的母亲是戎然人,家族医术一脉相承,对草原巫毒很有研究。
而张垣则走的是中原正统医术那条路子,怎么可能“笨得厉害”,完全是这贼人想跟青月多说几句话,但又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搬出他那学了一辈子的医,在人耳根子底下婆婆妈妈地念经。
张垣把碗收进屋里,又走到赵珩身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
赵珩示意他往边上挪挪:“挡着太阳了。”
张垣往旁边挪了一步,还是不走。赵珩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张垣欲言又止道:“王爷,臣......很丑吗?”
张垣早就不在太医院干了,但周青月不知道,还真信张垣是为了赵珩来的广陵,张垣这称呼也一直没改。
“我说的是你脸臭,不是丑。”赵珩当戏看了这么久,倒是有点儿可怜张垣,坐直身体,提点他道,“张院正,追小姑娘,不是你这个追法儿。小姑娘喜欢什么?漂亮衣服,漂亮首饰,还喜欢看戏,喜欢热闹,你看看青月,哪天不往外面跑?”
张垣似懂非懂地听着,赵珩在这方面自诩很有心得,越说越来劲儿:“投其所好,懂吗?她喜欢什么,你就给她什么,天天在我面前凑个什么劲儿?再说你那张脸,虽然老了点儿,也还算看得过去,笑一笑能死吗?非要成天板着张驴脸,谁爱搭理你?”
赵珩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眼张垣,还想再说说他这身衣服,什么品味!
她批判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张垣突然一言不发地扭头走了。
赵珩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谁。
周青月在广陵这两年,过得如鱼得水,逍遥自在。虽然已“嫁做人妇”,按规矩头发是要盘起来的,但赵珩乐意宠着她,让她按着自己性子来。她那头微卷的长发,用极细的缎带穿插在发丝里,左右各绑了好几根辫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走过来一头五颜六色的小羊羔子。
“宴之,你猜我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哎,张垣也在呢,正好,咱们一块儿吃。”周青月身上跟着两个侍卫,竟然一个是东张西望的十三,一个是面无表情的常乐,正大包小包往屋里送。
张垣哪天不在......
赵珩眼看着张垣一点点局促起来,半天一个屁都崩不出来,叹了口气,暗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算是对牛弹琴。
“——闻着怪香的,有点儿像烧鸡。”赵珩站起来去迎青月,这时,门房领着个士兵进来。
那士兵穿着黑色麻布衣,手臂上挽着一根白布条,神色凝重,脚步飞快,嘴里喊着:“八百里加急!京师哀诏!璟王接诏!京师哀诏!璟王接诏!!!”
元崇皇帝驾崩,太子赵承钰在办完丧事后登基,次年初一,改年号为定远。
赵珩跟周青月匆匆忙忙赶回皇城,先是行三跪九叩极哀之礼,又去正殿拜见新君,等一套流程走下来,回到王府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赵严复死了。
那个拿鞭子抽她,逼着她吃药,用不相干的人的性命,威逼恐吓她的人死了。
但赵珩看到那副棺椁,才恍然间意识到,那是她爹。
她爹没了。
赵严复也并非总是坏脸色,为数不多的时候,赵珩也能从他那里得到那么一点儿微末的父爱。但这种父爱总是很拧巴,一如赵严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