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北留城的路上,遇见一孤身上京的女子。问了才知,原是她受不住主家折磨,又无路可走,本想一死了之。”
“幸而听闻,京城有座画楼,掌计便是女子。才知原来京城里,女子也能凭自己过活。就为着这个念想,她不再寻死,一人独自上京,一路上吃了许多苦,却不曾放弃,只一心想着要像画楼掌计那般,干一番事业。”
宋纤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似是想到初见姜早儿的情景。
楚月天一怔,未想到姑娘竟要以情动人,她那里还是有情之人?
如此想着,却并未出声,只听宋纤接着说下去。
“我要一位女都事。”宋纤放下杯子,看着楚月天道:“日后,我只望南家有更多的女掌计、女东主,为那些困在后宅,不堪折磨的女子,点一盏灯,让她们知道,若遇磨难,除了苟活,除了死,还有别的路可走。”
“因着我是女子,东主便如此看重我。”楚月天问,惯来不动声色之人,尾音却颤了一下。
她是女子,即便做的比男子更好,也极少得到赞许之言,哪怕她掌控画楼多年,时至今日,众人依旧爱赞她容颜绝色。
她曾痛恨自己的女儿身,若是男子,凭她之才能,一定比今日走得更远,谋得更多。
可今日,生平头一遭,因着她是女子,反倒成了长处,被人委以重任!
楚月天深知前路艰险,可........
“好,这活我接了。”楚月天道,“南主计、萧将军做个见证,我必当竭尽全力。”
“楚老板仁义。”南翼举杯道。
萧望之亦举杯相贺。
三日后,楚月天重归南家,走马上任。
甫一上任,楚都事便大张旗鼓地查起账来。
茶叶存量,一笔一笔清点,茶园土地、茶工、茶叶产量,一一登记在册,没有半分含糊。
众掌计苦不堪言,接连跑到宋纤跟前告状,这生意没法做了!
茶工们成日被盘查,哪里还干得了活?铺子天天被人盯着,还做什么买卖?
宋纤极力安抚,更是冷脸训斥楚月天要有分寸。
楚月天面上应得滴水不漏,不过转过身来,依旧我行我素。
楚月天在众人眼皮底下忙活数月,确也查出不少名堂,茶园产量虚报者有之,以次充好者有之,册上面积与实地不符者有之,领薪人数与实情对不上者亦有之,种种弊病,五花八门。
至于如何处置,端看宋纤想如何。
就在众人猜测宋纤心思之际,被查出弊病最多的几位掌计,被调去了绸行做副掌计,大掌计一个未动。
宋纤这是明着告知众人,此番调动,便是给你们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往后用心做事,从前种种,一笔勾销。
绸行的各位掌计更是人心惶惶,身边突然多了一位随时能接替自己的副掌计,那真是让人寝食难安。
冯观在院中喂鱼,神情悠然,身旁的绸行总计南肃,却是满脸着急。
他这几日被手下的掌计烦得不行,原本以为新东主有何妙计,还拉了楚月天来,折腾许久,只是动了几个掌计,又有何用?
“这妇人,焉能成大事?”南肃轻蔑道,“一个女东主不够,还来一个女都事,这都什么事?”
“多了个美人都事,每日赏心悦目,南总计该高兴才是。”冯观又撒了把鱼食。
“不要提她!”南肃连连摆手,提起楚月天的名字,就让人气血上涌,气不打一处来。
四位总计,如今只余他一个南姓,这还是南家生意吗?
水中几条鱼吃太撑,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冯观视若无睹,依旧慢条斯理地撒着鱼食。
南肃瞧瞧鱼,又看看冯观,心里冷笑,这人惯会作态,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他面前装劳什子云淡风轻。
冯观看了一眼怒火攻心的南肃,轻晒一声,如此沉不住气,难成大事。
“一匹云锦售价三百两,经泉州运往西洋诸国,一匹可卖三千两,价比黄金,更别说缂丝和妆花缎,南总计最近好不风光。”冯观道。
南家丝绸生意起步晚,不过赶上了好时候,两年前,南方水匪被剿,海路畅通,这运出去的是丝绸,运回来的可是真金白银,任谁看了不眼红。
说到这个,南肃不无得意,南家药材和茶叶乃南家支柱,根基深,利润多,丝绸生意在南家,压根排不上号,只算小打小闹,连带他这个总计也低人一头。
幸好有冯观帮着打点,走通了市舶司的路子,这才慢慢好起来,近些年,海路畅通,可谓日进斗金,他不仅能抬起头来做人,还踌躇满志要让南家扬名海外。
奈何南家不争气,新东主不姓南,还是个女人,让他日后如何做人,真是上天不公啊!
南肃向天长叹一声,这才道:“今年春,我打算多开一千张织机......”南肃话音未落,一人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都是当了掌计的人,慌慌张张地成什么样子,让人笑话!”南肃道,身边人这些新提上的人,净给他丢脸。
那人看了一眼冯观,凑到南肃耳边,刚欲开口,却被南肃一把推开,“冯总计不是外人,有话快说。”
那人支支吾吾道:“上品库房.......进了水,绣品毁了大半,下个月........如何也交不了货。”
“什么?”南肃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憋在胸前,一时只见进气不见出气。
上品库房里收着的,是给太后娘娘寿辰预备的各色妆花缎、缂丝袍料、实地纱,整整赶了一年半的功夫,才得了这么些,眼瞅着下月底便要交到内织染局去。
“总计,总计,您缓缓!”掌计慌忙撑住南肃向下倒的肥硕身子,艰难把人架到旁边石凳坐下。
“你说........咳......咳....泡水.....为何会进水,放上品的库房地势最高,虽则这几日雨水多,库房日夜有人看着,如何会进水?!”南肃喘着气,终是吼着把话喊了出来。
倒了一口气,又大喊:“黄平,黄平那小子,是如何办事的?”
“黄平,发现坏了事后,竟一声不吭跑了!为了拖延时日,还假传您的意思,说您不许任何人靠近库房。然后他自己连夜跑了,要是及时挪开,何至于泡坏那么多!”
南肃张了几次口,发不出一点声音,憋得满脸通红,气得猛锤自己的胸口。
黄平是他最喜爱小妾的哥哥,看着是个机灵的,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啊!
“给我.......咳咳......找,找到打死,打死!”
冯观冷眼旁观,冷冷开口,“眼下不是黄平死不死的事,不能按时交付,我朝以孝治天下,耽误太后吉服,让皇帝在天下人面前“不孝”,可是杀头的大罪,你的头,甚至东家的头,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南肃通红的脸忽地煞白。
过了好半晌,抖着手,指着那掌计道:“快快快扶我去库房!”
那人连连应是,又叫了一个小厮过来,才把腿脚不听使唤的南肃架走。
南肃颤颤巍巍从上品房出来,只觉眼前一花,便被人拽着衣领子拖走。
西白一路拖着南肃肥硕的身子,任他怎么喊叫,也不松手,一路把人拖拽着,扔到库房旁内堂的地上。
“砰”厚重的铁门关上,跌坐在地的南肃心跟着颤了一下,惊恐地抬起头,他惯坐的宽大官椅上,端坐着一脸冰霜的宋纤,身后站着拖他过来的西白。
“你一路过来,也该想清楚了。”宋纤道。
“想.......””南肃话不成言,他刚已看过,绣品确实毁了大半,他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况且这也不是银子的事。
“织染绣三院日夜赶工,能否赶上内织染局定的交货日期?”宋纤问。
“不........能.......不能......”南肃低下头,贡缎最是耗费工时,只说那大云龙妆花缎,一天最多织三寸,织一匹便要三个月,还有那缂丝更慢,一天只可织一寸,做一件缂丝龙袍,左右也需一年之久。
便是打死那些织工,两个月也做不出来。
“因着太后寿辰,南家这次接了内织染局两千匹的单,库存的甲级蚕丝、金线和孔雀羽等都用尽了,即便高价去收,这等丝线,也不知能有多少。”东青道。
南肃瞪大眼睛,丝线都无?
那是一点法子也没了!
这项上人头是保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姜早儿: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楚月天:不好,有点痒,要长良心了!
第44章 求他
南肃无力摊倒在地, 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头,这头颅还能在颈上几日?
南肃蓦地想起南维来,他只道南维是被南翼逼上了绝路, 如今轮到自己大祸临头,才恍然大悟, 南维是自个儿选的死路, 为的是保全一家老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