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从前不是这般浮夸之人?
当真是在京三年,被繁华迷了眼?
不过这身装扮瞧着有些眼熟,想来是刚成婚时见他穿过。
那时她闲来无事,尤其喜欢捯饬他,大到衣服,小到腰带、发冠、玉佩等零碎的小物件,都是她亲自挑选,自然也都是贵的,然后半撒娇半威胁地逼他穿上。
萧明虽回回满脸不解,她却次次都能得逞,或端肃、或清雅、甚至略显出格的行头,他都是有的,她也都见他穿过的。
萧明迎着温梨的目光,任凭她打量,好似就是穿给她看的。
“萧将军,早。”温梨面容平静道。
姜早儿也跟着道了声“早”。
“东家,早。”萧明郑重道。
温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认了他这称呼。
温梨和姜早儿向车行的方向走去。
“东家,以后由我去车行租车,你们便不用起那么早。”萧明在身后缓声道,她最厌早起。
温梨闻言顿住脚步,“之前说好的,这不是你的活。”
萧明行至温梨身侧,“东家为何要和姜姑娘一起去车行?是一个人不行?”
“当然不是。”姜早儿接话,“自从上次被抢后,东家说,路上行人少时,不能一个人出门。”
萧明眸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既是护卫,和安危有关,便该是我的活。”
“可你知道车行在那?我们要租用什么车?”
“我知道,我带路。”沿着墙根跑过来的小叶子,满口应下。
“好,你和我走。”萧明对小叶子道。
小叶子急急点头。
萧明发号施令惯了,说话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小叶子跟着懵懵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头征求温梨的意见。
姜早儿欢快地挥挥手,“去吧,回来报账。”
温梨欲言又止。
小叶子溜着墙根走在前面,不时小跑几步,始终走在萧明斜前方四五步的地方。
“不要沿着墙根走。”萧明突然出声,“她不喜欢。”
小叶子呆呆转头,是在和她说话吗,谁不喜欢?
“她在意你。”
小叶子更迷惑了,小声地问:“谁?温姐姐吗?温姐姐人很好。”
“对,她很好。”萧明说这句话时,嘴角不自觉勾起,眼中满是温柔缱绻。
小叶子很怕萧明,可此刻的萧明却一点也不可怕,或许是提到了温姐姐的缘故罢。
“你穿成这样,一定很有钱?”小叶子不再溜着墙根,走近几步,大着胆子问。
萧明目光一顿,眼中晦暗不明,小叶子顿时脊背一凉,不自觉又往墙根靠去。
萧明没有回答,可也没有其他动作,只脚步略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
小叶子悄悄松了口气,满心后怕,低头敛目,不敢再多问。
快到车行时,小叶子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像是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又像是自言自语:“她喜欢好看的人,好看的衣服,她喜欢,我穿成这样。”
楚老板说,要取悦人,自然要投其所好。
楚月天说完这话,围着他打量半天,开口道,“想想你做的那些糟心事,唉,就剩这张脸了能看了,多加利用,或许还能为你博得一线生机,毕竟当年,她一眼相中的,便是你这张脸。”
他不解,可忍不住庆幸,她曾不止一次夸赞他,说他好看,说他身材挺拔,穿长袍最是出众。
她从前从不吝啬夸赞他。
“到了。”萧明听到小叶子怯怯的声音。
萧明回过神来,点点头,按照小叶子说的样式,选了一辆板车。
车马行的掌计一看萧明的穿着,殷切地表示,他们有更舒适的马车,是否需要换一辆。
萧明摇头,掌计又问,是否需要把板车送到贵人府上。
“不用。”
萧明在掌计疑惑的目光中拉着板车走了,小叶子小跑跟在后面。
“上车。”萧明道。
小叶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誓死不从。
萧明目光一沉,小叶子膝盖一软,哆哆嗦嗦爬上板车。
“温姐姐以前租车每日十五文。”小叶子僵硬地蹲在板车上,硬着头皮开口,“你今日租的是同样的车,掌计却只收你十文钱。”
北留城是长公主的胭脂地,允许女子经商,但女子经商仍被认为是不守本分,因而处处被刁难,为难他们的人,还心安理得。
萧明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萧明和小叶子回到铺子时,温梨和姜早儿已把要带到庙会上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装车便可出发。
东西装好后,萧明去推车,却被温梨皱眉拦下,萧明以为她不准他同去,眼神瞬间暗下来。
“你今日这身装扮,不适合随我们出摊。”温梨叹了口气。
“我去换,换身方便干活的窄袖。”萧明说着转身便走。
温梨惋惜道:“不过这身确实挺好看,不换也罢。”
萧明回眸,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又被楚老板言中,尚有“一线生机”。
姜早儿看东家在那纠结,又看萧明着实想帮忙,快言快语道:“东家,就让他跟着吧,这几日我心里不大安宁,大不了加点钱,从我的工钱里扣一点也行。”
温梨又看一眼萧明,杀神般的人物此时微低着头,像是等待定罪的犯人,而她就是那个主审官,一言可决生死。
“走罢。”温梨扬声道,有萧明在,她可以多些精力琢磨新品,做些能吸引长公主的新鲜玩意。
李集那样从未受挫的天之骄子被拒,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还须有应对之策。
一行人到达庙会时,已有熟客等在摊子前,温梨和姜早儿无声对视一眼,心里比赚钱还高兴。
熟客看着萧望之,满眼疑惑:“这是你们摊子新请的帮工?北留城的首富家的少爷也没这气度!”
“正是,店里的帮工。”温梨应着,顺手把萧明望摊子前一推,左右他也做不来饮子,立在当街,倒是个顶好的人形招牌。
萧明站了一会,来买饮子的女客明显多了些,而且说饮子价高的声音也没了。
姜早儿笑呵呵地看着匣子里的铜钱,盘算着明日最好多备些,多赚点钱,买个熏笼,冰窖般的屋子,东家住不惯。
萧明站了一会,找了个空闲,走到温梨旁边,悄声道:“我要这么站着?”
温梨瞅了瞅,把“月上香饮”的旗子交到萧明手上,“旗子展开,站那便好。”
萧明想说被人当猴看,他有些不习惯,可看着温梨眼里不加掩饰的笑意,什么都没说,默默站了回去。
今日生意好,日跌时分,便已卖完收摊。
姜早儿说时辰还早,想去听戏,今日唱《看钱奴》,小叶子眼睛一亮,但很快低下头。
温梨给了两人十文钱,让两人去听戏,二人出笼的小鸟般欢快地飞走了。
只剩温梨和萧明,二人先回铺子把东西卸下,然后萧明去还车。
温梨锁好门,上街买些糯米,她打算做些甜酒酿,清甜爽口,还能暖身,适合女客,而且她打听过了,整个北留城都没有售卖甜酒的铺子。
最重要的是,她打听到长公主幼时在陪都金阳长大,金阳地处江南,而甜酒酿正是金阳女儿常喝的饮子。
幼时味道最难忘。
不过长公主府定有江南来的厨子,必然也会做甜酒酿。
故而,她的甜酒酿,不仅要有江南风味,还需更加精巧些,让长公主有兴趣尝一尝。
并且尝过后,还想见她一面。
还要想一想,如何打出名气,至少要能传到长公主的耳朵里。
她有很多办法推新品,可无一例外都需要银钱做支撑。
而她们如今没有余钱,只能另辟蹊径。
而且甜酒酿本身未有亮点,温梨思来想去,决定从名字入手,古人云,“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她做四种风味的甜酒,以春夏秋冬四季为命名,分层同置于一壶,一口就能喝到四种风味,就叫“口中四季。”
袖里乾坤、壶中日月、口中四季,在北留这样的小城已足够有噱头。
至于如何造势,她本想去州学书院旁摆摊,不过近日得知学院附近严禁摆摊。
而且小摊子上的东西,不够雅致,只能走量,打不出名气。
而萧明,让她有了新念头。
水明楼离书院不远,是学子们常去吟诗清谈之地,十几岁的少年,大多家境优渥,喜好鲜物,甚至会为此吟诗作赋,推介新品,最好不过。
可先寻水明楼的老板商议,由酒楼代售此品,楼中并无同类饮子,算不得抢生意,且她愿将利润的大头让给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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