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走到主位上坐下,青禾立刻上前,递上一方微凉的锦帕,又为她斟了杯冰镇的莲子羹:“小姐,您先消消身上的暑气,奴婢去给您打水来。”
四月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走了方才禁闭室带起的闷燥。
青禾抬手掀了竹帘走出厅房,叫人去取了物件又快速回了厅中,对方来意不明,她需随时护着小姐。
廖识渊站在厅中,并未落座,只抬眼扫过前厅的布置。
前厅内宅简约大气,处处透着将军府的硬朗,倒是不俗。
府中管事取了水和冰鉴进来。前厅里摆放上冰鉴,丝丝寒气从中漫出来,很快便将厅中浸润得清凉。
“坐吧。既说了是浮屠山的人,便说说,寻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沈槐擦了擦手,端起莲子羹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陆君越,语气依旧凉淡,却比在禁闭室里缓了几分。
她也不绕弯子,既已认定对方浮屠山的身份,便无需再来回打太极说些营养不良的话,是敌是友,日子长了总会见得分晓。
廖识渊依言落座,坐在下首的檀木椅上,他再次抬手,露出腕间那朵灼目的红花:“浮屠山十数年前遭逢大难,山主一脉几乎尽殁,只余下你这一丝血脉,被护着出了山,藏于将军府。我廖家,与浮屠山山主一脉有旧,世代守护浮屠山血脉。世事变迁,浮屠山遇难,廖家也跟着遭了变故。”
“变故?”沈槐挑眉,指尖敲了敲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倒是没听过的新鲜事。
“我在将军府长大,不知你廖家与浮屠山的旧约,更不知你廖家为何遭逢大难依旧能将我的事摸得清楚。你口中山主一脉既护我出来,将送我入将军府,总不会是希望我再卷入漩涡之中,所以你寻上门来究竟意欲何为?”
若真有守护的旧约,她与他见面不应是以这样的方式。
“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你现在知道得越多便越危险。”廖识渊目光沉了两分,“浮屠山藏有镇山之宝,奉京人尽皆知的浮屠秘宝,只牵扯密钥都会引来无数人觊觎,你若知道所有,怕是……”
沈槐轻笑一声,捏着杯子的指尖紧了紧,比莲子羹的凉意先传过来的是更冷彻的心里话:“你们寻上将军府的时候怎么不考虑我会不会陷入危险,如今倒是很会为我考量啊?”
“若果真如公子所言甚是为我考虑,不若公子就此打道回府,再不要扰我清静,如何?”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冰鉴化水的滴答声伴唱着廊外树梢头上的蝉鸣衬得气氛愈发凉彻。
四月的风穿过前厅的窗棂,廖识渊额角跳了跳。他看向沈槐,眼中多出一丝赞许,点点头:“好,小妹如此慧明,是我愚拙。我当知无不言,只是此番之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那便长话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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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内你来我往,府外长亭亦是声声不绝。
小贩洪亮的吆喝叫卖,孩童不知世事的嬉闹追赶,几多官员聚在了平时最爱流连的千金酒楼厢房里,却无一人喝酒,尽都愁眉不展。
“都怪你这老匹夫,急急忙忙忙着站队,这下好了,国公爷受了陛下恩罚,他倒是树大不怕招风,我们这些小人物可该如何是好?”平时最爱咬文嚼字的中书舍人此时眉心拧作川,话说得急又躁。
与他同道的起居郎小而狭的目光落在宫中尚书府“不小心”遗失的一份花名册上,嘴角下撇,强作镇定:“我近些时日载录陛下言行,陛下并无……”
“并无什么?并无清算你我之心?”
“你不过一个从六品,能在陛下面前露得上什么眼,陛下想做什么还能让你透了风去不成?”
起居郎的话只起了个头就被身侧的御史大夫和六部侍郎冷冷踩了下去,主位上的中书令手抵在雕花刻叶的木凳子上,一言不发。
朝中执笏者,有异心者,摇摆不定者,皆于半月前互通往来,各自寻了靠山依仗。
千金酒楼本是沈槐在外盘的产业,交由如意坊暗中打理,明面上的老板都是域外人,奉京中人与域外并无利益交涉,向来无朝堂势力牵扯,是京中官员私下议事的常用之地,对其不论是因为看不上眼还是如何都不曾设防。
毕竟于他们眼中,这只是一个凭靠酒香、菜香有了名气的酒楼,有谁敢用命去填补、得罪京中贵人,于是在此间天地他们畅所欲言,无所不敢交谈。
半月之前,在沈槐的授意下,百问坊的娄掌柜与千金酒楼生意上闹了些不愉快。书坊之人每日就派人蹲守在千金酒楼外,进一个官员记下一个,将其吃穿用度、言行举止统统录了一遍,再多添上几分修饰,写成了一本册子,传得满奉京都是。
然后传着传着,就掺杂进去一些不知何来的说书人,讲起了奉京城围里不可言说的一些事,之后百问坊闭坊一月,千金酒楼似也不敢掺杂其中的样子停业一月。
待得风声过境,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都开始活泛起来,两家才又重新开业。
正因身在奉京,虽源头由两家争端开始,但反就是这样才把百问坊和千金酒楼都从中摘除,虽对其有不满,但无人怀疑是两家作为。
毕竟如此行为,太过抢眼。
风波过去,一切如旧,只是多了些焦头烂额的大人,正如眼前这般口中论辩无休的中书舍人和给事中。
“你好好的不待在府邸里,非要来这千金酒楼,若不是你先前执意听曲儿,怎会听到那些大不敬之言,若非你传扬入耳,我等又怎会动了歪心思?如今陛下倘真是要清算,我第一个拿你祭上去!”
中书舍人的眉心仍未解,他实是气极,本就只是喝个花酒,误打误撞上了贼船,这下真是沾染了麻烦的泥巴点,甩都甩不掉。
“你怪我有何用?”
“我也只是传说,且你自己没有那般想法,任由我口吐莲花、字字珠玑也是扭不得你如此抉择的,何况那说书人说得本也没有不对,陛下对国公爷确是心中存了不满啊。我一个小小从五品,又怎敢欺瞒诸位大人?”
起居郎人是畏畏缩缩,话说得理直气壮却带了点委屈,他就是瞧见国公爷直闯陛下寝殿,不小心听得了些不该听的话,又经那说书人煽风点火喝多了酒才……
而今,那说书人人去楼空,他反倒成了那个被刨根追底的豁口,真是霉透了无处发泄。
作者有话说:
没人理我,我自己当咕咕精,╭(╯^╰)╮
第50章 你我一体 亏你说得出
一席话尽, 中书舍人冷着脸见周身几位品阶比自己高的大人都没作声,也没再反驳,只撇下句阴阳怪气的话:“巧言令色, 你倒是惯会为自己开解。”
“我……”
“你无需与我多论,有这自遣的功夫,你不若好好想想有什么法子能让陛下松了心弦。”
起居郎畏缩着还想再辩解上两句,只被一横眼扫过,噤下声来。
分明是诸位大人有事无事给他塞些金银财宝或是以权压法, 逼得他每日将与陛下有一点相关的消息都要朝他们透去。本就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如今真透了风声来, 倒都唯他是问了, 还要让他来想办法,这都叫什么事呐。
起居郎心里苦不堪言, 面上却是不敢反唇相对一句,只梗着头在空空如也的脑袋里搜寻起如何补救的法子。
千金酒楼杯盏交换, 笙歌盈耳,空空的脑袋里钻不出一个人。起居郎不得不如此承认,他脑际清廖,寸心无绪,寻不到一个好的法子。
“小人实在是没有良策可施。”
他无计可施, 雕花刻叶木凳上的中书令却不是。
中书令人只是坐在那儿,听得他们辩驳,心下就已生出了主意:“陛下素来对国师大人青眼有加,据可信消报,国师大人不日就要回京。你们说,若是攀附上国师这颗参天大树,能否让陛下轻拿轻放了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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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经了几转风旋, 重新落入厅堂。
“你要借将军府的势?可将军府如今弱势,我父亲更是皇命难为,困于宫廷,如何能助得了你?”侍奉在左右的下人都撤出了厅堂,沈槐清亮的桃花眼泛起微微波澜,如蜻蜓点水落在廖识渊眼中。
她在掂量他。
廖识渊并不计较,他喜欢聪明人。
“不,是你的势。”廖识渊端起茶盏,低头吹过浮叶,平淡地抬眸回望。
“我?”沈槐放下执着的莲子羹瓷勺,略显意外。
“嗯。”
沈槐这样的不被一声“小小姐”或是“小妹”迷惑的,每时每刻都对外存着防备的,却又将一切都藏在心间的,最是适合完成大计。
“浮屠山山主与我廖家世代守望,当年遭逢大难,奶娘素兰想办法将你送入将军府,本意是让你远离漩涡。如今我寻来亦非是要将你卷入其中,只是你身在将军府,将军府已然牵扯在内,你如何都是脱不开身的。”廖识渊的目光落在沈槐脸上,表面温和得像是兄长关切,细看其中尽是凉薄暗涌,无一丝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