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快小声些,沈家那位小祖宗可就要回京了,若被他听到,有你好果子吃。”
茶楼稍静片刻,继续热闹。
流言蜚语于市井茶楼间散布,众人高谈阔论,风风雨雨,无甚在意,只让这退亲一事彻底传遍奉京,一路朝着城外飞去,再无转圜。
“啪”,茶盏落地。
听得流言蜚语声,安坐华堂的人神色瞬间变得寡淡,双拳握得咯吱作响。
一记裂帛般短促的口哨响过,骏马奔驰,身影如白虹贯日撕裂长街。
“驾——”
来不及思考更多,身体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并不张扬的暗金色锦袍越过雕花的栏,踏过琉璃瓦,飞身上马,一人一马在酒楼众人的目视与惊呼中疾驰而去。
什么狗屁世子,竟敢这样作贱他阿姐,瞧他不把人揍得满头包他就不叫沈枫。
沈枫,将军府小公子,沈槐一母同胞的幼弟。
三岁习武,五岁憾树,九岁便上了战场,身经百炼,是冉冉升起的将星,最为珍视的便是他阿姐。凡是有人说得沈槐一句不好,他必叫对方吃尽苦头方可罢休。
纵那人是家势更甚的国公府也不行。
凭着对街头巷陌的熟悉,沈枫寻了一条必经之路,在屋瓦的遮掩下,于南郊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里蹲守,耐心等待。
他可是探查过了,这陆君越每隔十五日就要出门去往南郊求佛。
因身处奉京,不会有不长眼的主动触国公府的霉头,喜静的陆君越向来只让马夫随行。
求佛?今日,他便要对方知道什么叫“天降福报”。
半炷香的时间悄然而过,国公府的马车碾过巷陌间的石板和凝雪,车身整体由紫檀木打造,四角飞檐微微上翘。车的两侧附着着国公府独有的徽印,象牙色帘幔上是金色丝线绣成的云纹,奢华而不张扬。车夫挥舞着手中的长鞭,马车以平稳的姿态前行,发出嘎吱嘎吱的压雪声。
马车行至中街尽头,简单做过伪装的沈枫瞅准时机,飞石惊马,直接掠至车夫身前,一个手刀将其劈晕。
“谁!”
车身摇晃,陆君越稳住身形正掀起帘子一角,一个厚实麻袋猛地朝他兜头罩下,沈枫窜进了车厢。
他的拳头毫不留情地落在麻袋包裹的人形上,拳拳到肉,又狠又快,直至拳头发麻,心中的怒火稍稍宣泄才收回手。拳脚无眼,他只想为阿姐暂且讨个利息,倒也没准备要了人命。
心中郁气微解,他轻掀起帘子一角,警惕地扫视过四周,确认无人后,这才果断从车厢翻身而下,细心将足痕清理过,寻往一条僻静无人的后巷快速遁离。
他走后,原本仍应处于昏厥中的马夫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主子,您没事吧?”
“无妨,按计划行事。”陆君越不紧不慢地坐回原位。青色的锦袍上挂上受内力崩毁的麻布碎屑,只见其颧骨处一片青紫,唇角也破了道口。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唇边的殷红,眼中晦暗不明,没有探究,没有愤怒,恰如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车身恢复平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整理过稍显凌乱的衣襟,随着马车无声没入更深的巷陌。
巷子重归死寂。
-
临到晚间,沈槐回了屋院。
青檀捧了东西进门,是两盆带着粉茬的十八学士和一封绑了红丝线的信筏,小心翼翼道:“小姐,这是新寄来的东西。”
是插在国公府中的暗探传来的。
沈槐挑开红线,纤细的手指将其中书信剥落,信纸尚未完全展开,眼前便阵阵发黑,喉间腥甜一瞬上涌,她猛然呛咳起来。
“小姐,你怎么样了?小姐……”青檀慌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手掌自然地穿过削瘦的背脊,却只触摸到一股熟悉的冰窖之冷,冷得温热的手心都犹触冰石般渐凉。
青檀努力镇定下来,朝外呼喊通传,声色焦急,“玉姐姐,快去请夫人和府医过来,小姐的寒疾又犯了。”
贺姊瑜忧虑晨间的消息让女儿伤神,特于府中下了禁令不允任何人提及,却因心中烦闷难以消解,有所挂念,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安然苑附近。
衣摆刚入苑中,她便听见青檀慌乱的呼声,顿时心乱如麻急急奔进苑中,全然失了当家主母的稳当。
汤婆子从她手中跌落,顺着雪台一滑再滑。
“槐儿!”
“槐儿,你怎么样?你别吓为娘。”
“快!快去请府医过来,还有仇大师,让他们都来。”
“去将暖炉拿来,药也煎上。”
“快去啊!”
焦灼之声于耳畔回旋,沈槐很想宽慰几句,却实是疼痛难忍。寒疾每犯,寒意便会凝为实质,如刀刮骨,游走在她身体的每一寸,一寸一寸将她的血液冻结,待血液完全被凝,她的生命就会迎来终章。
体内那股沉寂下去无数次的寒意又一次卷土而来,极其蛮横又凶戾地游走在她的经脉里,它们四处冲撞,如同寒霜冰封般的大山猛然在她心口炸开,咆哮着要撕出一个口。
一轮又一轮的狂暴气息碾过,沈槐抑制不住发出的闷哼敲响新一轮的折磨,她猛然翻身,跪倒在地,痛苦不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误打误撞 可当真是运气好得令人发笑
细语闷哼很快被淹没在难捱的抑痛声中,骨裂般的折磨反复,沈槐身子蜷缩起,看得贺姊瑜心焦不已,她小心翼翼用帕子为女儿拭去唇角的血,心中又惊又急,直直落下泪来。
真是要了命了,那么多年了,也仍没办法习惯这该死的痛。
沈槐手背抵在唇边,一抹就是黑污污的血,控制不住下,肩颈伴着咳嗽声起伏耸动,她唇上刻意妆点的红被覆上殷红,慢慢凝成深黑的颜色。
青玉为她温养经脉,青檀在一旁慌得直抹泪,转身就朝着药园子跑去。
府医拎着药箱赶来时,冷汗已浸透衣衫,几道长针入脑,又经过好一番折腾,适才短暂压住了沈槐体内那股暴戾的寒意。寒意短暂休场,得以片刻喘息,趁着这片刻的安宁,一干人入了苑中,施针、煎药、拭汗、端盆换血……竭力为沈槐换得更长的安稳。
院落里人来人往,彻夜灯火通明。
寒疾久缓不下,再这样下去怕不是真要让那些卦言都成了真。
“母亲……让人……都出去。”简单的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沈槐手抓在两侧的栏上,努力让呼吸变得平稳。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下去!”贺姊瑜心中焦然,连声催促着将安然苑的下人遣走。
一干丫鬟、仆役依言而行,匆匆退至门外。
青玉将小窗的撑木条放下,闭了院门。
再压不住体内那股寒毒,内气喷薄而出,很快散尽,风雪停滞了一瞬又继续回落,厅堂里的炭盆发出轻微的碎响,桌椅凌乱,衣衫渗出点点殷红,渐渐成片,沈槐肌肤肉眼可见的由白变苍寡,一道道崩裂开来的血痕显于其上。
她的女儿怎会要煎受此多折磨,看着血铺张,贺姊瑜恨不得代沈槐受过,低低啜声默泪起来。
“槐儿,你疼不疼?是娘的错,才让你受尽苦楚,是娘的错……”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是深深的怜惜,翻涌的疼痛渐渐平息,沈槐动作轻柔地将母亲环住,送上宽慰的笑:“娘亲,没事。”
“怎会没事,你的身体……”
体内的寒毒需要再压一压,都怨得前些日子里练得太狠了些,如今内劲散过,浑身都如软骨架般,动弹不得。没什么幅度地摆摆头,沈槐捱着痛伸出手指向厅堂正央一处的翘头案,艰难出声:“母亲……把那东西取……取给我。”
贺姊瑜止了声,捏着帕子把模糊视线的泪沾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翘头案旁只有两物,其一是陆君越临走前留下的红绸,里面包裹了当年的定亲信物,其二是跟他而来的那株血灵芝。
两物落入手,贺姊瑜垂眸盯着那方红绸,神色复杂,犹豫过后将玉珏放入沈槐手中:“槐儿,这是你的玉珏。”
“当年,你祖父与老国公受陛下之言有了私交,两家定下娃娃亲,玉珏便作了定亲信物入了国公府。此番周折,倒也算是物归原主。”
绸布掀开,包裹其内的玉珏完全展露,上面爬满奇异符文。
沈槐伸手接过。
玉珏通体莹白,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纹理细腻如生,隐隐含着温润韵致。符文如同一株扭曲的并蒂莲裸露于羊脂白玉表面,内里蕴着一缕微光,明灭不定,若有若无地流转着,摸上去能感受到细微的凉意。手指只微微拢紧,握住玉珏,瞬觉一股暖流自玉珏涌出。暖流顺着经脉蔓延而上,如春雨润万物悄然带来勃勃生机,让原本滞涩的气息渐渐畅通,连同崩裂带来的隐痛也缓和了几分。
倒果真是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