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这么说,伯母自然也越过了这个话题。
饭后,大伯在厨房洗碗,李意橙和江景硕主动帮着伯母收拾餐桌。姥姥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沙发上鼓捣手机,摄像头时而对着电视机,时而对着卧室的房门。
“姥姥你在拍什么呢?”李意橙笑着问。
伯母抬眼说:“自从你给你姥姥换了这个智能手机,你姥姥每天就沉迷拍照,手机里还有好多前两天在小区楼下拍的花呢。”
“是嘛,给我看看。”李意橙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过姥姥的手机。
“天呐,拍得真好,姥姥不会要成为摄影大师了吧。”
姥姥被哄得合不拢嘴,更加克制不住要展示的欲求,抬抬手,指挥俩人,“意意你跟小景站电视机前,我给你俩拍一个。”
两小乖乖遵命,以电视机为背景,并肩站在一起,任老太太差遣。
“三、二、一……”
李意橙抬手比耶。
老太太不满意,“我说到一,你们要喊茄子。”
李意橙讨饶,“好好好,再来一次。”
第二次,依照老太太的要求成功拍下照片。
李意橙走过去看成片,老太太想捂手机不给看,但动作快不过李意橙。
老太太拿不回手机,小声嘟囔:“这屋子里光不好,拍不好看,给你俩都拍黑了。”
“哪有,挺好看的呀。”李意橙给江景硕看,“哥你觉得呢?”
江景硕点头:“好看的。”
老太太还是不满意,手指点到右下角,要删照片。
李意橙抬手一拦,“您别删呀,我等会儿还要发朋友圈呢。”
“发什么朋友圈?”
“我姥姥给我拍的第一张照片,我肯定要发朋友圈纪念的呀。”
这么一说,老太太哼唧着不删了,但没发挥出自己的拍照技术,嘴角向下耷拉着,始终不太高兴。
“过两天天气好,我跟哥哥带你公园玩儿行不?”李意橙软下声音哄道,“那儿风景好,光线好,肯定能拍出特别好看的照片。”
老太太顺着台阶就下,“我看行。”
李意橙噗嗤一笑。
……
老年人睡觉早,八点多就要回房间休息,李意橙在老太太房间陪她聊了会儿天,给她找出最近在播的《锦帐重明》。
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但对这种短而精悍,快且狗血的短剧也十分上头,连看十集也不肯放下手机。
眼看着时间就要奔向九点,李意橙不得不强制退出APP,老太太才作罢。
回房间后,李意橙洗了个澡,躺进被窝里用奶奶拍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门板被咚咚敲了两下。
江景硕在外面问:“睡了吗,意意?”
李意橙下床,打开房门,“怎么了,哥。”
“可以去阳台上聊会儿吗?”江景硕说。
夏天海边的夜晚十分凉爽,专注些还能听到海浪一层层拍在岸边的声音。
江景硕从口袋掏出张银行卡,“意意,这五万块钱还你。”
李意橙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干嘛这么突然还我钱,我又不急着用。”
江景硕说:“就是最近存了些钱,”
李意橙问:“你不是还要读博吗?还我了,钱够用吗?”
“不读了。”
“啊?你不是说你导师很看好你,有意向让你继续报他的博士吗?”
“其实这个博,读不读无所谓。”江景硕勾唇很勉强地笑了笑,“我已经规培已经快两年了,现在发现做临床也挺好的,治病救人也很有成就感。”
“可是你读的是学硕啊,你的梦想是进实验室,做科研的啊,你怎么能——”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跟导师也沟通过了。”
李意橙沉默,侧过身子,“我不要,你拿着继续去读博。”
“意意,别闹小孩子脾气。”江景硕拿她没办法,挪动步子到她面前,“这套房子是你买的,奶奶还有我爸妈的保险也是你买的,你为奶奶,为我们,付出太多了,我是时候扛起这个家了。”
“而且,当初奶奶重病,要不是我们拿不出钱,你也不至于……”
当年的事,始终是江景硕心中的一根刺。
他时常在午夜梦回时刻想起李意橙坐上黑色轿车,被带走的那一幕。
他责怪过父母的无能,自己的懦弱,但若重返那一天,他依然无法改变结局。
“……意意。”
李意橙抬眸,“哥,我有钱,不差这五万。”
“我知道,但是意意……”江景硕顿了顿,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接着往下说,“是我不想欠你的。”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的呀。”
“可……”
“我不管,反正这钱你就得拿着,我不问你要,你就不许还。”
李意橙不给他说话机会,径直跑回了房间。
江景硕悬在空中的手迟迟没有收回。
他清楚地知道,李意橙对他并不是施舍,就如她所说,是因为把他当作家人,才会甘愿付出不计较偿还。
但这也正是他无法接受的,“家人”这两个字就是压在他背上的石碑,他可以欠任何人,唯独不想欠她的。
他如今的处境就像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子,在荒无之境的走了很久。
继续往前,双脚可预见的,会发红、流血、溃烂,可若脱下,他就再也找不回这样一双鞋子了。
……
回到房间,李意橙坐在床边还是十分郁闷。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怀疑过,是不是江景硕并没有把她当家人,才会这么想跟她算得清清楚楚。
但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答案。
妈妈去世之间,她虽然不跟大伯一家住在一起,但两家挨得很近,和江景硕完全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
十几年的感情和经历,怎么会有假。
她伸手捞起手机,点开微信。
她微信好友很多,学生时代的同学,剧组的工作人员,合作过的演员制片,行业内的大佬,以及各种潜在合作对象,零零碎碎算起来,有一千多人。
朋友圈刚发出去几分钟,已经有三十多个点赞,两条评论了。
一条是问她,合照里站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温柔帅哥是谁。
另一条是方羽的评论:
【景硕哥怎么越来越帅了!】
还配了两个星星眼流口水的小表情。
江景硕是她和方羽共友,这条展示老太太拍照技术的朋友圈自然没有屏蔽江景硕,他也能看见方羽的花痴留言。
想跟方羽私聊,让她收敛一点,还在对话框里编辑文字,方羽就打语音电话过来了。
“景硕哥也回老家了?”方羽问,“他不是在医院上班吗,不是法定节假日也有假?”
“他说跟同事换班了,回去估计要补。”李意橙说。
“真不容易。”方羽忽然发现不对劲,“你声音怎么闷闷的,你哭啦?”
“没有。”李意橙叹了口气,“就是刚刚跟我哥有点不愉快。”
“你们吵架啦?不是吧,景硕哥脾气那么好,你俩怎么吵起来的?”
李意橙说:“我哥他想还我钱,博士也不读了,要做临床医生。”
江景硕比李意橙大一岁,大学读的北城医科大,上学的时候经常到李意橙学校来,一来二去,和方羽也熟了起来。
周末的时候,三个人经常在一块玩儿,方羽也了解到,因为老太太当年的那场重病,江景硕报考大学时就有了做脑疾病方向研究的想法。
后来江景硕考研上岸后,李意橙毫不迟疑地掏出了五万资助他。
方羽劝她:“他要还坚持还你,你就收下呗,他欠着你的钱肯定觉得不自在。”
“有什么不自在的呀,都是一家人。”
“小意意,你有时候是不是太粗枝大叶了一点。”方羽有点恨铁不成钢,“你要想,你们是家人,但他也是个男人,一个男人还要妹妹借钱给他读书,多失自尊。”
“而且,你们还是没血缘关系的兄妹,他在你面前更抬不起头了。”
“当年大伯和姥姥对我妈妈那么好,我也只是想尽我所能回报他们。”李意橙揪着底下的床单说。
“你心当然是好的,但是景硕哥也是成年人了,做事肯定都有自己的打算,你也别太执着了。”
李意橙沉默,很久过后,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好吧……”
“你跟周惟青的事,跟家里人说了吗?”方羽问。
“没有,我要是跟姥姥说,她们肯定会担心。”
“也是。”方羽问,“姥姥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姥姥还问我,你是不是还在画漫画。”
……
两个人有的没的聊了一会儿,方羽要继续熬夜画她的稿子去了。
李意橙挂了电话,回到朋友圈,给第一个评论的人回复了一句【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