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蓝衣广袖,竟伪装成了普通仙门弟子的模样, 道貌岸然地提醒她。
“到了。”
面前的冥河宽阔无边,是浓稠墨汁一般化不开的深邃沉涛,静谧无声的河流下, 不见波光浮动,却隐藏着双双紫瞳。
急不可耐地冒出水面,催逼他们速速投食进来。
恍惚中, 她甚至还能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好饿啊……对面那是什么人?”
“那女子怀里的人怎生得这般眼熟?”
“杀了他——”
被这杂扰搅合得心烦意乱,李满月下意识想握拳,不知何时牵上了西承遇的手,看也不看地撇开他,站起来。
白翼身后趴倒一地的小鹿等人,还在因剧痛翻滚挣扎,小鹿的脖子上被勒出血痕,而其他人手掌洞穿,自是更加不会好过。
李满月牙根发痒,紧紧盯着白翼,害怕他突然发神经,搞不好弄个尸骨无存。
西承遇一死,白翼这无根由支撑的妒恨心没了,剩下的就是借题发挥,栽赃到她身上。
到那时,她不得被西山那群人剁成臊子煮面吃。
——虽说李满月也不冤枉。
她就是从犯来着。
“没了西承遇,你就能放过她们?”
白翼挑眉回头,“很有觉悟嘛,来自现代的,小孩?”
“你怎么知道?”李满月瞳孔地震,想了想,甩甩头。
再想了想。
难道此时此刻,她应该跟他对暗号?
“别猜测了,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丢进去。”白翼撅着胡子,并拢屈起右边三指掐算。
“快,别误了时辰。”
见她不动,长袖一扫,白绫再次冲击出去,直指小鹿咽喉。
李满月使力大喊:“住手!”
“我……我听你的。”
没关系,死谁不是死,
反正是西承遇……反正他该死……
李满月吼完,整个人像被汗浸湿了骨髓一样直抖,为了立表决心,她主动揽住西承遇的背。
往前走。
白翼终于笑开,放过了小鹿她们。
“嫂嫂……”小鹿表情痛苦地吐着黑水,瞳孔都涣散。
李满月呼吸加快,顾不上安抚她,脑子里全神贯注地想着一件事。
手腕抵在西承遇的背上翻滚摩擦,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她焦灼万分拖沓着脚步。
可这里本就隔得不远,尽管她再能拖延,依然煎熬地来到了河畔边,枯枝残叶和着阴风吹拂到脚踝。
李满月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憋着眼泪委屈兮兮地瞪了半死不活的植物人一眼,小声道:“西承遇你说句话呀……”
忽地,手腕上的红绳轻轻亮了一下,她停住脚步,不动声色地将手藏了下去。
这个视角,正对着白翼。
她颤颤巍巍不敢扭头,心里祈祷着别看见别看见。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大仙!”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
“大仙你放过我,我孩子尚且三岁,她不能没有亲娘啊!”
白翼满含讥讽地剜了两眼,蓦地一笑,拂袖掀翻她们。
同时飞来一道力,割断了她的红绳。
“少跟老夫玩把戏,再唧唧歪歪就成全你们去死!”
“师尊,你疯了吗!”
白翼眼眸一眯,催道:“李满月,还不快把他推进去?”
抱着西承遇腰的手紧了又紧,李满月欲哭无泪,将他拉至河边,两人的脚边都浸湿了,河水没过脚踝,她的神经开始刺痛。
西承遇的皮肤溃烂得比她更快,大面积的塌陷下去,露出一截又一截的白骨。
李满月捏紧了他的手臂。
焦急地回头望着天空。
她动静频繁,不可能不引起白翼注意,但都死到临头了,也没打算善了,拼着一口气提着西承遇,河水再次涌上膝盖。
李满月垂眸,
却发现身上一点事都没有。
西承遇依然乖顺地垂着眼睫,银冠束起的发丝贴着颌面,昳丽的面容白得几乎透明,血管清晰可见。
一想到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等会儿就会被逼迫得烧成骷髅一具。
竟懂了几分当初他发现阵启时的感受。
他的痛,和她的痛,是一样的吗?
李满月无从得知。
只看见白翼朗声大笑着隔空牵引起她,让她如同牵线木偶般回转身退了几步,退到岸上。
然后食指轻转,借她的手挥向空中,白绫四起,横空盘绕,飞去河底。
那直捣长龙地劲势一扫,卷动起无数紫瞳破水而出。
白翼捏诀,顷刻炼化成尖利的长钉,个个粗大如指,散发着骇人的紫光,旋转着紧贴绸面,蓄势待发。
随着长风骤起,李满月手臂一紧,带动着它们,全力打向西承遇!
瞳孔一缩,“不——”
耳旁传来紧张的惊呼。
“大师兄!”
“青儿?你,你怎的——”
原来那紧密的长风,不是别人,正是匆忙赶来的慕随情。
他提剑架在白翼脖子上的同时,那数枚长钉已然全副没入了西承遇全身上下,将他从头到脚钉了个穿。
要钉得他不得好死,要他粉身碎骨,把他的骄傲变成河底的污泥,让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堕落成傀儡一具。
浊水和钉子疯狂地钻侵他的四肢百骸,凿开骨架,皮肉也跟着裂缝绽放成地图一样的纹路。
掉下来的皮呲的一声沿途撕成长条,黑气从血管内流窜出来,慢慢吞噬西承遇的魂灵。
再倒下去。
等待他的下场,只有魂飞魄散。
可什么都来不及了,李满月脑袋空白成一条直线,听见白翼在耳畔大笑出声。
僵硬地走了几步,被慕随情一把攥住。
他说:“来不及了,满月。”
那风声太喧哗,只是轻轻一动,便将西承遇按下冥河,倾斜的一瞬间,双眸似有若无张开,凝望了她一眼,唇边恍然溢出一抹笑。
好像在说:看,我什么都不欠你了。
随机不可抑止地向后仰去。
冥河迫不及待地吞吃掉了这个新到来的食物,星星点点的蓝光散开,昏黑的水面再无踪影。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李满月腿软得走不动路,失去知觉一般往下跌。
慕随情扶住她,她却如同一滩水,直直地跪倒在草地。
嘴唇发着抖,“救,救命……救命,救命……”
甩开慕随情,往前跪着爬过去。
——“我保证,所有伤害过你的,我都会处理。”
“救救他…”
——“我叫李满月,你叫什么名字?”“…傅行止。”
“救救他啊!!”
——“少侠,你不用内疚,我没事的。”
西承遇,我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我一直都没关系的。
我习惯了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受伤害,所以失去一切也没关系,可是为什么。
是让我亲手杀了你。
“满月,你冷静一点,”慕随情快步过来拦住了她,将地上的人都收进了葫芦里。
横过剑身,指向白翼,“师尊,你和满月是怎么回事?你都让她做了什么?”
“青儿,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女人和为师动手吗?”
“师尊!你为何如此?”
慕随情像看陌生人一样,头一次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因为他该死。”
熟悉的女声飘扬在天幕,李满月猛然抬头,傅容提鞭从天而降,而在她身后,师千机率领众人缓步跟随。
傅容一袭红衣,猎猎飞舞,长靴停在她旁边,对着白翼扔去几头牛角魔兽。
下巴轻扬,轻蔑道,“我没有先说废话后打架的习惯。”
“在下阴山傅容,请战摘星仙人。”
师千机拱手笑道:“在下赤狐,携幽冥界,特来请仙人赐教。”
白翼皱眉:“你们这是作何?还不速速退去。”
李满月尚未明白状况,手上就塞来一封信,一柄剑,傅容蹲下来,伸出的手停留在头顶,又笑着收了回去。
“满月,见到你,我很高兴。”
“去那里躲好。”
皮革护腕一指,灵力卷起李满月,迎着慕随情不解的目光,将她送到了一枯井旁。
傅容斜眸道:“慕随情,若你执意维护这老匹夫,就一起上。”
慕随情蹙眉,身体快人一步,护在白翼面前,遥望了安然无恙的李满月一眼,转头道:“你们和师尊有误解,应当先陈清原委,喊打喊杀,是何道理?”
傅容却不再给他多说废话的机会,扬鞭即上,鞭尾如蝎尾绞向白翼头颅。
白翼纹丝未动,慕随情挥剑抵挡,剑光和软鞭划过,交错出两人争锋相对的杀气。
背后的师千机见势,沉声下令,一众精魔妖鬼举着武器冲白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