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殴打抽在不显眼处,只有当小满月抱着沉甸甸的书册,却抬不起胳膊,散落一地时,才会嘶的一声,皱脸咬紧牙。
西承遇的手穿过屏障,隔着时光,覆上去。
心里漫过缥缈的恨意。
可小满月只是跪着捡起,换上微笑,重新敲门,将册子一本本发下去。
“老师说,周五下课之前写完这本练习册,周末就去春游。”
“好耶!”“真的吗!”
“去哪里,我现在就写还来得及吗?”
小满月笑露两颗小尖牙:“去小驼山,钓鱼,野炊。”
西承遇靠在门框,放心下来。
她比他想象中的坚强。
在家里默然的满月到了学校,因着乖纯的样貌,和出色的成绩,吸引了许多主动交往的小朋友,日渐开朗,成为了他熟知的后来的李满月。
她会因为打球打不过别人,委屈地找班长撒娇。
望着堆成山的试卷,歪斜面目做鬼脸。
日复一日的用功读书,挑灯画画,还会机灵到趁那男人要面子,提出转班,专门学美术。
初长成的李满月和李朱外貌浑然相似,仿佛两人本就是一体。
她聪明的闭口不谈家庭,在日记里反反复复写着一句话。
西承遇看出来,她不敢直抒心事,怕父亲拿钥匙开锁,翻她的秘密。
写完便撕去。
她开始向外界接触,找了一份看店的工作。
这家店夜里不打烊,她穿着蓝色的马甲,站在柜子后,头发简单的束起,看起来利落干净。
替他人分拣好货物,晚间,人群散尽,捡出垃圾桶里提前包好的食物蹲在路口吃完。
再提上垃圾桶去回收站。
偶尔附近有不怀好意的打量,她就拿出最快的速度,闷不吭声一鼓作气跑回店里。
西承遇便又能听到细细微微的哭声。
她是时感害怕的,不善言辞的,小满月。这样艰涩的十几年,唯有两次不曾让步。
一次,为了被男人殴打的同学母亲。
一次是她母亲的骨灰罐。
李满月挡在男人面前,坚定无比地维护着身后方寸之地。
西承遇眼见那混账通宵达旦训斥了她一整夜,甚至混着数不清次数的殴打,斥骂她不该在他最艰难的时刻,告诫她老师别加他的联系方式。
男人肯定要威胁她的。
一如既往,拿她最在意的东西凌迟她的尊严。
“死娘们,你知道是我杀的又怎么样?难道她不该死,她要是不死,你外公外婆的遗产怎么让你用?”
“吃我的穿我的,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
“你和狗有什么分别?别以为我不知道,早就跟你们班里的男同学搞在一起了吧?”
“他要是知道咱们家里的情况。你说说你在学校还有脸吗?”
见李满月不吭声,他扬手推开她,目标直指骨灰盒。
就在这时,李满月忽地出手推了他。
男人顺着台阶滚落在地,好死不死,没能当即殡天。
在下一刻,他一反应过来,立刻抓起烟灰缸砸过去。
血液糊上脸,李满月还是木然承受,雷打不动地伫立着,男人才恍然清醒。
眼珠一转,忙不迭起身,让她买解酒药去。
紧接着。
西承遇看到瘦弱得小猫一样的满月,轻飘飘飞在空中。
塑料袋里的药盒散落一地。
她偏朝着他这头,眼神空洞麻木。
西承遇懵懂捂着肋骨。
好像她无神的眼睛,穿透了数不尽的岁月,从血泊里望过来,嵌入他的心口。
让他日日夜夜刻骨铭心,记住这份算计已久的相遇。
出了祸事的地界被人团团围住,很快驶来几辆车,他们抬走李满月,做了全面细致的检查。
而那男人顶着父亲的名号,叫来几家带有摄像机的媒体,去学校取材,上车主公司,将事情闹到最大,获得了一笔金额不菲的赔偿。
只留李满月孤孤单单躺在病床,脸罩着氧气罩,上半身贴满了贴片,了无生机。
西承遇拎起条纹病服一角,顺着线路,注视连接的仪器屏幕。
往生井数年,于原世界不过几个时辰,他行走在此处,已摸清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
清楚的知道,这是生命的实时播报。
李满月没死……
她还活着。
西承遇用指腹描摹她苍白的面容,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
他略抬眉眼,算算时间,料想这里到了尽头,便不再顾忌。
摊出手中圆珠,将她的身躯吸入其中。
随后空间不断挤压变得狭窄,他看见男人扭曲的表情,好像找不到腥膻的虫蚁,迷茫地唤人。
西承遇冷眼旁观,一出往生井,直奔西山。
到了太虚,他眼尾一跳,转向树林。
摘星曾言,他屠戮师门,将受天道制约,不仅反噬他自己,还会转移给傅家。
除非他剥离自己的另一半,留守此地替他受罚,对外称之为少剑仙的心魔。
为着撕裂出来的另一半人魂,他在此设下一道法咒。
可禁制骤然消失了。
西承遇握紧了收纳李满月人身的珠子。
除非有他的气息,否则心魔不可能解除。
而那有限的可能。
只有李满月一人。
同样的,洛微也可如此召唤而来。
树林大肆摇曳,林间一片沙沙狂响。
他心头重重一跳。
天光中拨开一缕红雾,洋洋洒洒倾盆而下,弥散的神魂消融在光影间。
光柱的方向,出自主殿。
西承遇掐诀闪身,只见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猖狂而挑衅地笑,手里的洛微剐下血块,被白布擦拭得亮洁如新。
他不由自主地颤了睫,往左边转去。
那里有他提前布置好的炼器阵法,化巨型以无体,前后五层炉壁,真火炼烧,地脉灵气皆为燃薪,一旦踏入,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粉身碎骨的结局。
元婴之下,除化神无解。
一切的一切,从他和李满月初遇,便注定会是这个结局。
……不是吗?
他不是早前就做了决定要亲自杀了她吗?
这下或许如他所愿了。
可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又为什么连看都不敢看?
“看到你挣扎,我才觉得这事极有意思。”
心魔笑道:“放心。”
“我还有更快活的,要与你同享。”
西承遇抬眼,释出一道骇然灵力,化成长剑飞驰过去。
心魔悠悠连笑,乘着那股怒意昂然的杀气,足尖轻旋,不容拒绝地融回了他身体。
西承遇立即反身捏诀抽出,可那力量原就出自他身,再剥脱已然来不及。
两道截然相反的记忆在识海中不断厮打,颅顶内只有蚀骨钻心的疼痛。
西承遇青筋暴起,眼底嫣红,渗出血迹,神智渐渐变得浑浊不受控制,每一次挣扎都在加深着这份剧痛。
似有万千锻刀利刃疯狂搅动着他的骨髓,灵力冲撞在周身各地。
他扣着地面,竭力抬头。
想再看看李满月。
时间仿佛就暂停在尸体碳黑的那一瞬间。
西承遇瞳孔震颤。
没有半点犹豫,他想也不想地冲入法阵,抱住她,抬手关闭阵眼。
熔炉残存的温度将他脸烧了个窟窿,血肉直往外掉,露出白骨。
火焰绕着轮廓碎裂开细小的缝隙,蔓延到喉间。
往日鲜活灵动的人在手下化成一滩黑烟。
无论指间如何用力,都再也留不住她。
西承遇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不顾再度蹿起的火苗如何吞噬他,面上潮湿一片,依然不肯撒手。
满月,满月是。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烧死的吗?
他的满月,是这样,死的吗?
是被洛微杀的吗?
他怎么敢?
怎么能那么相信他,信任到只要一唤,她便会来。
他想到什么,欲图挽回这危局,“神魂,只要神魂还留着,她还能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命灯 她死后八年
轮椅上, 傅容入定枯坐,眉间笼罩着一层阴郁魔气,突然之间, 一股股成型的魔气被猛地抽走, 飘到上空。
西承遇第一时间抬头望去。
却见炼器阵法大成。
李满月的异鬼身躯是最合适的材料,只要稍加真火冶炼, 锻造出来的吸纳鼎足可容入三千上古魔城带来的所有负面灾祸。
只一刹,傅容便轻动眼皮, 豁然醒转。
看见跟随自己入城降魔的弟弟形容狼狈跪在地上,她愣了一下。
待想明白发生了何事以后,她起身,身形几晃, 护腕射出一丝探灵。
然后怒不可遏地振出长鞭,“西承遇,你给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