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傅行止的同门。
她打心眼里敬佩这老兄的踏实劲,大半夜不睡觉还这么上进,跟傅行止有得一拼,实乃吾辈楷模。
走了没多久,停在悬崖边,往斜坡下面看。
恍惚间总觉得背后跟着个谁。
似有一双冷如寒冬的冰棱眼睛,正直直地望穿她的后背,仿佛在探究她的身份来历,如同打量一具物品。
这道目光既陌生又熟悉。
她生出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可究竟谁都不认识,便没深入去想。
按理来说,她自己都是鬼了,本不应该怕鬼,更何况月盘亮如白昼,照亮了一整座西山太虚。
哪怕这里树林茂密,杂草丛生……
李满月浑身一抖,拔腿就跑。
那点子羞涩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鸡皮疙瘩。
紧赶慢赶回了房,拿起桌上茶壶倒了几杯,猛猛往嗓子眼里灌。
余光中竟还有一盛了紫色葡萄酿的琉璃盏。
夜里烛火扑朔,她抬眼望去,西承遇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凝视着她。
李满月心里一惊,倒退了半步。
他目光下放,落在她掉出肩膀的外衣和袒露的睡袍上。
面色不善。
不说话,只是冷冷清清隐在光影中,平静的眼眸没有一丝波澜。
“傅行止,你怎么啦?”
良久。
“我说过。”
“我知道,你让我不要乱跑,我只是逛逛山腰,别的地方都没去。”李满月乖巧道。
“真的?”
随着她点头如捣蒜,西承遇沉闷的心终于兴起了涟漪。
他上前捉住她的手。
太虚之中不仅有傅容,有那稍有不慎便会开启,绞杀她的阵法。
还有他的心魔。
他不敢想她碰上任意一个。
明白他的虚伪和无情,从此再也不愿见到他。
甚至恨他。
可李满月哪里知晓这么多七弯八绕,被捏红了手腕,也听话的没有动。
睫毛颤了又颤,害怕被他凶,脸蛋通红,鼓着腮帮子,连憋气都不敢了。
西承遇心一软,还是竭力训道:“这几日就呆在楼中,在我没有回来之前。半步不许踏离此地。”
他逗她:“知道了吗?”
李满月心里那个委屈,看他居然还威胁她知不知道,无语凝噎到觉得六月要为她飘雪。
迫于霪威,只好屈从。
“知道了……”
“大声点,说满月知道了。”
“满月知道了……”
“你很不服气。”
“知道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你还要怎么样!”
哼!
李满月不爽地甩开手,一鼓作气冲到床上,裹成粽子背朝他。
“出去出去,你去闭关,我一点都不无聊,一点都不可怜,一点都不憋闷!”
李满月一口气说完,听到背后没有反应,这才转过身看。
结果人早已经走远了!
她抱着被子,呜呜哭出声。
月光下,少年重新梳整好的马尾,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银链闪闪发光,仿似天地都在他掌握之中。
西承遇正疾步往太虚下方的西山赶。
想到李满月那好欺负的可怜样,眉眼都溢着笑。
到了西山,他备好材料,原地布阵。
空旷的广场中.央,一个星斗阵盘自地砖缝隙缓缓升起,散着蔚蓝的支点互相串联,聚成一线。
西承遇拿出璇玑镜。
然而自那一瞬间,镜面反射出来的亮光刺痛了他的眼。
他轻轻阖眸,激动的心也由此镇静下来。
不安隐隐作祟。
有一个声音不合时宜的叫嚣道——
万一失败了呢。
杀了李满月?
不,他不能。
他不愿意。
西承遇低头,迷茫地颤了眼。
他只知道傅容不能死,那是他们家欠傅叔的恩情。
更何况阿姐和他共为战友,除去赤剑宗奸佞少不得有阿姐从中传信助力。
李满月更不行。
他喜欢她。心悦于她。
他想……和她一直在一起。
玩到老。
西承遇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不再犹豫,决绝地摁下指印,驱动阵盘。
璇玑镜凌空飞起。
扩张出来的黑洞是通往幽冥界往生井的最快路径。
万里之距,一息之间。
西承遇奋不顾身一跃而进。
一袭玄衣如闪电骤然飞下,破开幽冥界界门,洞穿按新规前来剿杀的四道众人,万千精鬼妖魔循声蜂拥而至,只余残影一片。
来到冥河河畔,面前不过普通一口石砌古井,边缘湿腻,挂着茸茸青苔,内里却涌动起浩瀚浑厚的力量,吸引着人一探究竟。
西承遇食指轻叩井口。
无声诉说关于他的执念,因何而来,去往何方。
它将李满月送到这个世界上,就一定能让他好好把她带回。
风卷过衣袂。
光影不断翻飞,陌生的高楼大厦矗立于柏油马路之上,两旁的银杏叶簌簌作响,日光投入叶间,不见他的影子。
西承遇瞬时明了。
便跟随往生井指引,来到他该看的地方。
古朴的居民楼,顺着台阶而上,穿过那扇泛黄的青绿色门,一个短衫男子正在往池子里倒水。
嘴里骂骂咧咧:“死了就好,还好平时就要吃药,剂量大点,无所谓嘛。”
“贱人生的小贱人,我呸,要不是要熬死你爸妈,老子才不带她去新家。”
还没膝盖高的小女孩,听完父亲的话,傻傻地拍掌,不知所措地甩着小腿,往房间里面走。
“妈妈……醒,满月好饿,爸爸不给喝,水。”
西承遇一转头,心揪了起来。
……
与此同时。
李满月小酌几口葡萄酿,悠哉游哉躺倒在西承遇的藤椅上,晃啊晃。
朦胧光晕在洁白的中衣,喝得脸颊绯红。
忽然,她感觉到有道寒光再次袭身。
坐起来,有点不敢四处乱看,心脏砰砰乱跳。
她搓搓胳膊,埋头就要回床上歇着。
“李满月?”
李满月探头看,三楼下方,傅行止挂着一抹淡淡的笑,负手而立。
“你不是闭关去了吗?”她奇道。
傅行止一顿,道,“你不帮我,我如何闭关?”
“下来。”
如此习以为常的祈使句。
李满月哦了声,抱着杯子顺从地下了楼。
周遭静谧无声,月华似练,只有他们两人默然相对。
李满月半天没等到对方说话,低头看了眼影子,她的叠着他的……
嗯?他的影子呢——
“你就是异鬼。”
骤然被打断思绪,李满月一愣:“什么?”
他他他何时发现的?
上次,还是刚才?
还没从上一句的震惊中理清思路,下一道命令就紧接着跟了过来。
傅行止冷道:“替我解咒。”
李满月挠挠头:“我吗,我能怎么帮你,你说?”
他神神秘秘地笑:“你的用处大了。”
“你只需要把你的气息过给我,如此,我便能脱离山林,不受约束。”
她并未多想:“气息而已,那你要,你就拿——”
话音未落,李满月嘴唇一热,傅行止俯身低吻下来。
不由分说探入了舌腔,掠夺走她所有呼吸。
仅仅是一刹那,他很快退了出去。
徒留她一人懵懵地捂着嘴,看他潇洒自如地离开。
亲都亲了,主动的人也不是她。
在这一刻李满月生出从未有的勇气,叫住他:“傅行止!”
他的背影并未因呼喊而停留。
她浑身都在抖:
“你知道,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少年紧了紧马尾,抱臂回头,仍旧是生人勿近:“知道,那又如何。”
这是一个不算好的信号。
今晚的他又变了,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但箭在弦上,李满月不想错过:“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我?”他好像听到了好笑的事,又好像任何事情都不放在眼中,反唇相讥,“你算什么。”
说完,他转过身,不给她留一星半点的遐想空间。
她算什么。
李满月讷讷:“李满月,你,你这个joker。”
“我算什么,我算人类史上,不可多得的小丑。”
看着他渐渐远离,心里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
她揉揉脑袋,顺着他走过的方向追了上去。
也许是情绪太高亢,也许是酒精太祸害人,她一路跌跌撞撞,最后一屁股坐到了太虚主殿门前。
傅行止确实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