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梁漱臣上任前,寰通集团是全球负债规模最大的公司之一,现在,寰通集团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全球最优质的投资资产之一。
“出身平平,全无背景。”孟赢抓住关键词,含笑凝视他。
王尔琢道:“梁董或许有一些背景,但那些背景对他个人来说不值一提。”况且,他根本没听说过梁董有什么背景。
尽管孟赢觉得王尔琢信誓旦旦说梁漱臣没有背景显得很幽默,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说:“连你都要从全无背景的人身上汲取信心了吗?你家里背景可不差。”
“我算有什么背景?”王尔琢道:“京里比我有背景的人比永定河的王八都要多!”话音一转,他又道:“不过有背景也不尽然可以十全十美,看孟宜清,他的背景多牛啊?不照样输给了背景完全不如他的人?”
今年换届,势力大洗牌,孟宜清显然没有在这次浪潮中拔得头筹。
孟赢轻笑说:“他有什么牛的?不过是养子,就算是孟平江的亲儿子,以孟首长那爱惜羽毛的势头,也不会多扶持的。”
“养子就不得了了!”大概八卦是人的天性,尤其在面对想要巴结人的面前,蛐蛐另外一个陌生人可以最大程度拉近两个人的距离,王尔琢斩钉截铁说:“他要没这个好父亲,要我说,他这辈子都进不了京!”
“想要往上走,除了要背景硬,手也要硬,他这个人太瞻三顾四了。”王尔琢对孟宜清有深刻了解,“就说他在桂城的时候,一个发电厂他不敢拆,因为这是他前任的政绩,而他前任现在坐的位置又高了,他怕拆了影响前任对他的观感,所以一直留着,结果呢,他刚卸任,发电厂就查出了安全问题,还出了人命,如果他不是靠山硬,他还想进京,没门!不进去喝两壶就是他命大了!”
尽管王尔琢的话有夸大其词的嫌疑,但孟赢听得非常津津有味,她用鼓励的眼神看他,示意他再说一些孟宜清的坏话。
“你真厉害,竟然知道这么多!”
王尔琢被夸得脸热,又振振有词开始侃侃而谈。
等到该应酬的时候,王尔琢的脑容量快烧干,编故事是个脑力活,尤其在听众既细致又聪明的时候。
好在邹行长十分好应酬,他只做个吉祥物就好,全程陪同在孟赢身侧,看她跟邹行长轻声慢语,巧笑嫣然。
包厢幽静又古朴,不闻一丝烟味没有一丝酒气。
邹行长穿着家常,端着一杯茶,朴素得像广场上遛弯的老人家。
孟赢跟他聊天也十分自在,聊得是一些家常话,说着哪门哪户的八卦。
他们说得话,王尔琢一个字听不懂。
他可以对孟宜清在任上的每一个细节侃侃而谈,却不了解这些大人物身边的哪怕一丝家常。
原来邹行长都有孙女了。
在王尔琢眼里,那些高坐台上的人,完全就如神明一般的存在,他们也有家庭吗?他们也会享受天伦之乐吗?
他可以背出邹行长任何一篇演讲稿,却不知邹行长在家中的时候喜欢穿格子纹衬衫遛狗,不知道邹行长孙女的小名叫般般,不知道他喜欢吃坚果当早餐。
而这些,孟赢全部知道。
她会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展开话题,换得邹行长的默契一笑。
这一场应酬十分尽兴,邹行长满面笑容离开,他的秘书留下来跟孟赢磋商细则。
王尔琢扫一眼贷款额,倒吸一口冷气。
人走了之后,他急促问:“他们怎么会愿意借那么多?”华鼎目前可没有那么多值钱的抵押物。
孟赢敛去眉宇间的柔缓笑意,神情冷静,“他当然会愿意,华鼎现在如此庞大的借款规模是他一手喂起来的,他当然要继续喂养,不然华鼎真的撑不住要破产,他屁股下的位置也做到头了。”
“原来是这样。”王尔琢似乎有些怅然。
孟赢挑眉说:“王总,您似乎有一些不属于你这个年纪的天真呐。”
王尔琢冷静说:“我没有接触过,便倾向于无限美化他们。”
孟赢道:“接触多了就知道了,他们也是人,没有人会是圣人,一切的交往都基于利益。”
走出门,繁星点点,凉风拂过面颊。
孟赢抬手遮住额头,仰望星空。
心底忽然想起陈述生。
她的滤镜是什么时候开始破碎的呢?
是她十三岁的时候,陈述生的父亲用警车开道欢迎陈述生留美时结交的同学。
场面如此浩大,还上了新闻。
当时陈述生的父亲如日中天,新闻当然是以赞赏的笔触极尽夸赞这件事,但等陈家倒台,那些曾经被媒体极尽夸赞的事变成了不可饶恕的黑点。
彼时的极尽荣光,使她心底不安,忍不住问陈述生,“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美好的泡泡会碎掉。”
陈述生温柔回她,“小赢,激烈斗争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妥协的年代。”而他的父亲,当然拥有让别人妥协的资本。
孟赢现在回想,陈述生可能是没有读过矛盾论,斗争是无处不在的,妥协只是相对一时的。
他那位慈爱的高大的雄辩的父亲,袅袅成为激烈斗争的一缕清灰。
洛杉矶九点,傅兰雅端着一杯美式走到寰通集团驻洛杉矶分公司大厦。
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前台都在热闹聊天,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傅兰雅支着耳朵将八卦听得真切。
原来是在感叹新品发布会大获成功的事情。
借着反种族歧视的东风,洛杉矶分公司把新品发布会开得红红火火,这真是一场处理成功的公关危机。
傅兰雅不由得替他高兴。
她抬起脚步,踩着洛杉矶九点的晨曦,径直走向总裁专梯。
前台们八卦的声音平息起来,目光看向那道直入专梯的背影。
有新人问:“谁啊,这么大背景,直接做专梯去顶楼。”
有人回,“她不算多厉害,她继父很厉害,听说在京城都有很有影响力。”
“再厉害比得过董事长?”又有人说:“以前Tony好说话,她直接去顶层也就去了,现在董事长在顶层,她也如入无人之境?总不能董事长也怕她那个继父吧!”
“当然不会!”另一人斩钉截铁,“寰通在全球的影响力不是她继父能比的!”
顶楼,分公司CEOTony正在怒斥一手设计了新品发布会的总监,他的英语流利而急促,带着一些华国口音,“你把董事长当什么了?董事长也是能比你利用的?好啊,你先故意设计种族歧视的广告,引发公关危机,又让董事长道歉,借着董事长为你争取的好口碑来宣传新品!你有没有尊重董事长?”
边说着,Tony边不断用眼角余光瞥向坐在办公椅后的男人。
梁漱臣坐在宽大办公椅后,背后是一排高大通顶的水晶柜,柜子里放置得是各种专利证书以及科技奖杯。
他漫不经心听着Tony虚张声势的训斥下属,百无聊赖勾了勾唇。
他当然知道打种族歧视这张牌不是那位被训斥的总监,而是口口声声要尊重董事长的Tony。
不过,梁漱臣向来擅长给下属留颜面,很多事情,他都是看破不说破。
Tony训斥点很歪,他强调的是“利用董事长”,但关键点从来不是“利用董事长”。
等Tony训斥够,梁漱臣起身,走到公关总监面前,缓声开口,“董事长并不会因为被利用而生气,他只会生气你们用这样的噱头来宣传产品。”
梁漱臣的英语没有一丝口音,不过他会根据对话对象适当切换口音,在洛杉矶,他的语调会散漫一些,不似在伦敦严谨克制。
他的目中并没有愠怒不满,而是含笑的温和。
公关总监低下头,恭敬说了一声,“BOSS。”
梁漱臣慢条斯理说:“我们每年都会花很多钱来游说政府,但我不喜欢我们的公司我们的产品沾染上任何跟政治有关的话题,即使在某些时刻,这些话题可以让我们获得更多的关注度。”
“种族歧视、LGBT、或者是其他的一些民主议题,碰都不要碰,我们的产品从来是服务大众,永远不要露出对某些群体的倾向,尽管短期内这会使你的账面数字变得好看。”
“公司犯了错误,董事长出面道歉,公众觉得有诚意,短时期会觉得有好感,进而带动一些产品销量,但如果你频繁使用这一招,公众会乏味,甚至觉得你这家以严谨创新著称的公司愚蠢。”梁漱臣掀眸说:“在精英主义盛行的美国,落得一个愚蠢的名声绝不是什么好事。”在国内倒可以使用这一招,因为国人已经厌倦大公司大集团的高高在上,犯蠢倒可以显得更接地气。
梁漱臣点到为止,没有说更多提点的话,他抬了下手示意公关总监可以离开。
公关总监离开后,Tony依旧用英语说:“BOSS,我会立刻惩罚他。”
梁漱臣说:“没什么需要惩罚的。”他瞥Tony,直接用中文道:“下属没有做好事情,是领导没有起到带头模范作用。”他语调刻意顿了下,Tony心脏骤停,呼吸要上不来,疑心董事长在暗示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