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臣漫不经心收回手,微笑凝她,“想砸什么,我帮你。”
孟赢咽了咽喉咙,目光虚无往地面上望。
——他疯了,他把整个多宝隔断柜给推掉了。
孟赢喉咙似有火在烧,她一句话说不出,不管是冷得硬得软得甜的,她一句话不想说。
她艰难转过身,想要离开。
梁漱臣的声音在她背后静静响起,“孟赢,我做再多,也不如他的一个眼神,你只要见到他,万般柔情涌上心头,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被你清空了,是么?”
孟赢垂下脸,没吱声。
梁漱臣逼近她,抬手扣住她下颌,“孟赢,你很擅长把人逼疯。”
第64章
灯光豁然而亮。
孟赢望见眼前的一地狼藉, 更看见了扣住自己下颌的男人深冷愠怒的眼神。
藏在昏暗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小快乐,立刻随灯光消散掉, 孟赢甚至可以看清它们在光下泯灭消失的影子——
她闭了闭眼, 胸腔里一股气在乱窜, 她不得不用力压制住自己, 压制住那些刻薄无理智的话、压制住那些极力想要宣泄的情感。
孟赢尽力从思维的乱序里挑出一些可以讲理的地方,“……你刚刚讲,我一见到陈述生,万般柔情涌上心头,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部清空,我觉得这番话也可以形容你。”她抿唇,看他眼睛,“你不也是吗?看到他那一刻,我们之间所有柔情蜜意的一切,全部散掉了,你心底只有猜疑和怨怒。”
梁漱臣怒极反笑。
孟赢永远是那个孟赢,她从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她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别人。
“我或许要纠正一下你这番话里的问题——”他盯住她, 冷冰冰道:“我不是见到他才生气,是见到你跟他在一起。”
孟赢试图让他的理智慢慢回升一些,在他掌心里,略转了转脸, “我不喜欢这个姿势,我们坐下慢慢谈。”
梁漱臣气得发笑,他松手,到厨房里端出佣人提前炖好的驱寒姜汤, 孟赢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雨水淋湿的长发已经干掉,长发乱蓬蓬堆在脖颈。
他将姜汤搁在她面前的桌几上,居高临下,“是不是这样谈才合适?”
孟赢捧过姜汤,从善如流道:“既然你说要谈了,我就简单说几点。”
梁漱臣勾唇,并不想跟她掰扯什么叫“既然他想谈”。
他随意坐下,姿态散漫,“你讲。”
“首先,是你允许他回国的,你既然允许他回国,我跟他见面,这是你完全预见的到呀,你没有必要为一件可以预见的事跟我生气。”为了尽量削减梁漱臣对陈述生的敌意,孟赢用“他”来代替陈述生。
“哦。”
梁漱臣很冷淡,不怎么配合,孟赢也不恼,继续道:“其次,我跟他现在在一个公司里,见到很正常,我不可能为了一些私人原因干扰正常的同事交往,对吧?你这样通情达理的人,应该能理解,对吧?”
“然后——”
孟赢还想继续讲,梁漱臣抬手打断她,他声线冷凝,眼底没有笑意,“三小姐,你很会用表面矛盾覆盖根本矛盾,你跟他在一起,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他注视她,“你还爱他,是么?”
“我认为专情是美德——”
“砰!”桌几上的水晶玫瑰插瓶应声而落。
孟赢闭了闭眼,为那支娇艳的玫瑰默哀。
梁漱臣眼神带刺,“三小姐,对第三者的专情不是美德吧。”
孟赢不想接触他眼神,蜷起腿,头埋在膝盖里,闷闷道:“你不是恨他,你就是恨我,你根本就是恨我在遇到你之前有一个刻骨铭心的前男友!”
她说:“我跟你没话讲。”
梁漱臣冷冷道:“难道我跟你有话讲么?我跟一个喜欢其他男人踩水坑的妻子没有话讲!”
孟赢捂住耳朵。
梁漱臣拨开她捂住耳朵的手,攥住她手腕,幽冷的气息逼近她,“孟赢,我对你不好么?你为什么对他念念不忘?他哪里值得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孟赢仰眸,小心翼翼,“……可能是时间不够久,再长一点,就忘了。”
梁漱臣收回手,“呵,冷心冷肺。”
孟赢:“……”她怎么说都是错。
她又默默在自己膝盖上闷了一会儿,抬眸问:“你还爱我吗?”
“你觉得呢?”梁漱臣扯唇。
孟赢明了他心意,轻轻拉过他的手,认真说:“你既然爱我,我们又不会离婚,你可不可以用你的大爱感化今天的小小矛盾呢?不是说大爱无疆吗?这么点小事儿,算什么呢?对吧?”
她好像觉得很有道理,说着说着慢慢挺直腰,眼神也更加理直气壮了。
梁漱臣平静看她不说话。
孟赢端起姜汤小口小口抿,边抿边暗暗观察梁漱臣反应,眨了下眼,“我觉得,我说得挺有道理的,对吧?”
梁漱臣什么都不想讲,“去洗澡睡觉吧。”
他起身,拿起孟赢喝过的姜汤瓷碗放到厨房水流下冲洗。
梁漱臣回到卧室,孟赢已经洗完澡穿好睡裙乖巧等在床上,他目光掠过去,她皮肤雪白,眉眼弯弯,说:“晚上好。”
梁漱臣还能讲什么。
他默然走进浴室。
孟赢也不觉得失落,她自认为已经说得足够多,裹住被子睡觉,并且贴心留了一盏夜灯给梁漱臣。
闭上眼睛,半梦半醒之际,一阵幽凉的香气涌进被衾,他的声音如薄雾般弥漫,“今天跟陈述生见了面,这是你们的开始还是结束?”
孟赢斟酌回答,“应该是过渡。”
“哦,过渡完要重新开始新篇章了,对么?”
“不,我跟他之间的曲子是广陵散。”广陵散的下阙已经失传。
“呵,原来是断章。”
说完这句话,梁漱臣经久没有再开口,孟赢察觉到他幽冷的目光停在她脊背,似乎要钉透她背脊。
她在装睡和回过身说话两个选择之间犹豫几秒,最终还是转过身。
梁漱臣目光冰冷,愠怒深重。
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即使当年她逃婚,在机场见到他时,他也是温和多余愠怒。
孟赢扬了下唇,故作轻松说:“你今天好奇怪诶。”
“可能是我今天回到了十几岁。”像未成年人一样发怒控制不住情绪。
孟赢眨了眨眼,“我有点话想跟讲,可以吗?”
梁漱臣顿了一下,看她。
她的眼睛即使在昏暗夜色里依旧闪闪发光,眼底没有一点怒气,像被清水洗涤过,满满得全是干净的真诚。
她把人气得发疯,自己倒是一副真诚模样。他移开眼,淡声,“讲吧。”
“我想在你怀里讲,可以吗?”
梁漱臣没有回答,伸臂展开怀抱。
孟赢唇角弯成一个细微的弧度,往前挪了下,靠在他怀里,手臂环上他劲瘦的腰腹,她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放缓,紧绷的肌肉慢慢变得松弛。
她微微仰颈,看着他线条精致的下颌,忽然不知该讲什么。
“你要说什么?”她沉默太久,梁漱臣开口提醒她。
孟赢禁不住弯了下唇,她控制不住笑起来。
她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但停不住,脸颊埋在他胸膛,笑声要震动他寝衣。
梁漱臣勾了下唇,抬手合拢住她纤瘦的背脊。
他意识到跟孟赢生气,实在是太愚蠢的行为。
“睡吧。”他抚她发顶,要揭过这一页。
“诶,我要讲的。我刚刚就是不习惯跟你这么严肃讲话。”孟赢深呼一口气,眼睛明亮充满笑意,她勉强认真说:“这么多年我变了好多,但是陈述生一点没有变,因为他一点没有变,所以我觉得好高兴好亲切,然后就跟他一起淋了雨。”她简单解释一下自己在雨里跟陈述生的相处过程。
“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了,即使他比你合适很多——”
梁漱臣捏她的脸,“我哪里不合适?”
“你这么聪明,这么难把控,当然不如一个温柔的陈述生适合我啊。”孟赢望他,眼神不受控得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
垂眸,她调换自己的眼神,还是那样笑盈盈的神情,正正经经道:“我不担心跟陈述生闹得鱼死网破,他的手段我都应付得了,跟你闹得鱼死网破……天呐,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记得前几天你还跟我讲过,说我是善待老弱妇孺的人。”
“怎么说呢?你应该是爱之深,恨之切的人,我要是成为你恨的人,你应该会让我求死不能吧!”
“可我怎么样才能恨你?”梁漱臣注视她,淡淡道:“孟赢,你做了多少值得我恨的事,我有没有恨过你?”
“我怎么知道啊?我又不是你心底的蛔虫。”
“从来没有。”梁漱臣勾唇,似乎也在嘲弄自己,“我恨过梁世琛和蒋琪,却没有办法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