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在变,他也变,这不是很正常吗?这很正常。”他又重复一遍,“对,这很正常。”
陈述生轻声问询:“您要不要跟董事长开诚公布谈一谈呢?”
“不。”孟风陵抬了下手,他眼底的湿润褪去,又回归到那个圆融的混不吝的二老板形象,“你不是说你有人脉能拿到老头子的把柄吗?我不要很多,我只要一点点。”
他只要一点点,他不要置孟敬轩于死地,他只想孟敬轩消停一点。
他只想孟敬轩消停一点。
陈述生直起身,“我一定全力以赴。”
天气转凉,孟赢从澳洲回京。
抵京第一件事,她按照约定在[华春]请王尔琢吃饭。
王尔琢见她第一眼,便开始恭维,“澳洲风水养人,一个月不见,您越来越青春靓丽了。”
孟赢说:“应该是穿得显年轻。”
如果是以前,她不会穿花衬衫,更不会穿一条苹果绿色半身裙。
因为是度假回来,她还是一袭度假风。
“呃,我以前见您穿工装比较多。”孟赢的回答让王尔琢摸不到头。
到了包厢,他不再说闲话,开始讲正事,“跟寰通的项目现在已经暂停掉了,听说是董事长背地里瞒着二老板他们改合同,被二老板知道了带着人到寰通一顿闹,寰通被他闹得没办法,宣布这项目无限期延期。”
孟赢端起一杯酒闻了下酒香,“二老板学聪明了,知道跟董事长闹不出成果,开始对外攻击了。”
王尔琢喜欢吃法餐,餐品被侍应生一道一道慢吞吞端上来。
王尔琢夹了一块鹅肝,道:“二老板本人能耐不见涨,他军师厉害了,二老板逢人就夸,一个陈述生赶得上三个秘书长。”
“一个给他出主意的军师被夸得这么厉害,董事长跟二老板的斗争摆到明面上了。”
王尔琢笑,“你死我活的斗争!”
三个小时的法餐吃完,天空已经很暗。
孟赢先一步出门,隔壁的包厢门同时打开。
门内走出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似乎喝的醉的不行,东倒西歪,“述生啊,咱爷俩今天喝的痛快啊。”
“好的,陈叔叔。”
孟赢站在门边,静静看着,直到陈述生抬起眼,望见她。
他一边扶住喝得醉熏熏的旁系叔叔,温声跟孟赢问好,“孟总。”
廊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目说不出的温润柔和。
孟赢有一瞬怔神,眼睫轻颤,快速切了状态,她笑盈盈走近他,脸上似乎疑惑又似乎关切,“这是?”
陈述生坦诚说:“我的远房叔叔,从前在董事长手底下工作,我仰慕董事长,想从叔叔这里得到更多董事长过往信息。”
“对对对!”远房叔叔舌头都伸不直,一个劲儿点头,身体不受控往下滑。
陈述生扶住他,客气朝孟赢颔首,“孟总,我们先走了。”
孟赢没应,静静站在远处。
她脸上刚刚盈盈的笑被长廊的灯光洗干净了,面上显出一点清冷的漠然。
王尔琢出来时,见孟赢还没走,“是等人来接您?”
孟赢垂眸,随口说一句,“等我家那一位。”
王尔琢歇了将孟赢送回家的心思,立刻告辞。
陈述生把远房叔叔交给秘书,回到长廊,孟赢还在那里。
她像一束影子,静静凝着他。
她像是知道他会回来。
陈述生走近她,轻声,“我们出去走走。”
孟赢低眸,轻轻捋着她光艳的裙摆,仿佛一副悬挂在墙壁上的古画突然活了起来,流光溢彩,“带路吧。”
会所外,是一条宽阔的梧桐大道。
秋风渐起,风卷乌云,宽大的梧桐叶在路上卷起来,迷了行人眼。
孟赢跟陈述生走在人行道上,两人手上各拎着一把伞,他们望着前路,心底不约而同得清楚,风雨欲来。
终于下雨,雨丝从天落,重重砸在树梢,坠落在伞面上。
他们分别撑着自己的伞,慢慢往前走,声音裹挟在雨声风声还有雨伞的遮蔽声里。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勇敢。”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隔阂滑入耳膜。
可能是因为太过了解,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孟赢在脑海里,便已经千万遍预演过他此时会说什么话。
她回道,“我不会接受你的对不起,你欠我的。”
孟赢对陈述生说话总是很生硬,她总是用最难听的话最狠绝的腔调来试探他的真心。
对陈述生说难听的话,她没有任何负担。
因为他只会说:“小赢,你说得对。”
她的想法刚刚从脑子里飘出来,伞外,他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呜隆隆是的雷声,“你说得对。”
孟赢忍不住笑起来,她垂眸望一眼漫过鞋底雨水,抬脚重重踩了下路上积水的水洼。
污水四溅,陈述生笔直站在原地,任由这些水污了他干净笔挺的裤腿。
孟赢挑衅看他。
陈述生隔着雨雾,无奈,“总是这样。”
孟赢大笑,“怎么,你不愿意啊!”
她抬起手,丝毫不礼貌用指尖指他,“你好像很不满呐,惩罚你,把伞丢掉,我让你淋着回去。”
陈述生立刻把伞丢掉,任由雨水滑落在他眼睫。
孟赢也远远将伞面一抛。
粉底绿绣的雨伞东倒西歪倒在水洼里,任由污水埋没。
雨水冲刷孟赢的脸,她直直看他。
她的眼圈慢慢泛红,泪水混着雨水滑落脸颊。
她就这样含泪看着他,天长地久的看着他。
“是太太。”隔着一扇烟雾朦胧的车窗,白樾望见人行道上四目相对的两道身影,其中一道窈窕婀娜,不是董事长的太太是谁?
“BOSS,我去叫太太上车,下那么大雨,太太身上都淋湿了。”
“回去。”董事长似乎没有望见车窗外的人,目光沉静注视文件,修长的手指翻阅着纸页。
不是特意来接太太吗?
白樾不解,却还是压下心思,“好。”
孟赢回到松宸府,浑身已经湿透。
室内没有开灯。
窗外风雨如晦,将庭院里的林木刮得东倒西歪,客厅里阴沉沉,一点光影都看不见。
孟赢不关心,屈膝蹲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目光轻轻看着室内阴沉沉的景,心底却像有轻灵灵的蹦珠在跳。
她环着自己的膝盖,脑袋枕在膝上,像少女时期一样,花上一点独处的时间,慢慢回味生活里这一点小小的快乐。
怎么能不快乐呢?
怎么能不快乐呢?
孟赢在舌尖重复默念着,回味着。
她很久没有这样开心,整个人像被熨烫过一般,又自在又妥帖。
她打算跳一支舞。
孟赢摸黑从柜子里找出唱片,打算将唱片放到唱机里,好久没有弄过,有些生疏,阴暗的房间里,总找不清开关,她打算去开灯。
风雨骤停,室内一丝光线都没有,沉香气味慢慢浮到鼻尖。
嗅觉伴随着被快乐冲散的理智一起回归大脑。
孟赢心底的讶异慢慢浮上来。
这里是松宸府,怎么会没有灯。
阿May和管家呢?
她没有想太多,穿过柔软的金丝滚蓝地毯,走到多宝柜隔断前,猛得被什么绊了下。
还未站稳,察觉到什么,她的身体蓦然僵住。
黑漆漆的室内,暗暗的天,沉寂的空间里,她隐隐听到呼吸声。
似乎有一双眼睛,就在这样寂寂的房间里静静看着她。
脊梁骨不受控发冷,她转过脸,慢慢回望。
她看不见,却觉得身体瞬间被什么攫取。
有人放下交叠的长腿,起身,长身鹤立,高大的身影笼罩她。
他的气息,清冷而薄凉,比秋风秋雨更加森冷。
“太太。”他声音很轻,似乎含了一丝笑,“玩水玩得开心吗?”
孟赢没有回答,指尖紧紧攥住。
“应该是开心的。”他这样说:“毕竟,你回味了很久,不是么?”
他一直在这里,在不知名的角落注视她。意识到这一点,孟赢浑身都在发抖,不受控的怒气一阵阵往上涌,天灵盖都快掀翻。
她冷脸,随手拿了隔断上的摆件,重重砸了下去。
太久没有用这项技能,孟赢有些生疏,手臂太用力,坠得发疼。
摆件不知砸到哪里,只听到闷闷的响声,没有碎。
孟赢抿了下唇,打算就此结束自己的大发雷霆。
忽然有幽冷的气息靠近,一双修长苍白的手扶住她的肩,孟赢身体僵住,下一刻,她听到“砰”一声重响,“呼啦”碎瓷片坠地声重重,交响乐一般,此起彼伏。
孟赢迟钝得睁大眼睛。
她抬手往前摸了摸,手边是一片虚无,空气中似乎有不明显灰尘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