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淡漠从她身上飘过,掠过她如掠过空气。
他从来看不见她。
她想起在她跳舞终于得到一点名气之后,他让她跳舞来招待客人。
她厌恶那些肮脏的眼神,她更厌恶随便把她当玩具送出去的祖父。
他让她送一位有恋童倾向的客人回客房,如果不是陈述生,孟敬轩会得到他这个未成年的三孙女的尸体。
孟赢闭了闭眼睛。
她想起陈述生问他为什么放弃跳舞。
彼时,她没有回答。
她心底的答案如此难堪——她不想她付出所有努力辛苦练就的舞蹈在饭桌应酬上供人欣赏。
似乎她付出毕生努力得到的事业只是为了得到那些所谓的位高权重的老男人的评点。
她哭了许久,久到在密闭的车厢里听到自己哭泣的声音。
渐渐没了力气,心底情绪渐渐清明。
孟赢心底发冷,蓦然冷静下来。
她开始正视今天的愚蠢。
她竟然如此沉不住气跟孟敬轩撕破脸。
孟赢闭了闭眼睛,她绝不能跟孟敬轩撕破脸。
失去孟敬轩这头可以借她威势的老虎,她没有任何希望跟孟风陵和孟棣棠抗衡。
真是蠢货!
孟赢在心底唾骂自己。
手飞速打开化妆镜。
镜中的自己眼皮泛红,泪水满面,发鬓被泪水浸湿。
她飞快擦掉眼泪,为自己补妆。
然后下车。
走到车前,脚步莫名被绊了下,双腿灌铅似的沉重。
孟赢垂眸,望一眼空无一物的青砖地面,漫无目的想,绊住她的可能是被她早早丢下的尊严。
孟敬轩被孟赢气得心口疼。
他不住深呼吸,即使吃过药,他的脸阴沉着。
黄云澹无论如何安慰,他的脸色都没有丝毫和缓。
门前佣人道:“董事长,三小姐到了。”
黄云澹立刻高声道:“她刚惹了董事长生气,不要让她进来!”
孟敬轩却抬了下手,“让她进来。”
孟赢婷婷袅袅走进正厅。
除了眼皮还有些泛红,根本看不出她刚刚哭得如此狼狈的模样。
孟敬轩瞥她一眼,讽刺道:“三小姐,你的脸皮比我想象得要厚啊,怎么,跟我说了那么一长段的话之后,还有脸见我?你不是恨我恨得不行吗?”
孟赢抬起一双清泠泠的眼,“董事长,您还需要我不是吗?无论是大伯还是二伯,他们都需要我制衡,不是么?”
孟敬轩被她的态度气得发笑,“孟赢,我手下多得是狗,不是非你这条狗不可!”
孟赢抿唇,无话可讲,转身要走,孟敬轩道:“你去跟蒋希文讲放弃进董事会的机会,我会容忍你。”
孟赢顿住脚步,回眸,静静看他,什么话也没讲。
她的沉默告诉他,她不会放弃。
孟敬轩抬手指了下自己座位前位置,“跪下!”
孟赢顿了下,下一秒,膝盖一弯,跪在地毯上。
她柔顺得,如同古画里的仕女。
孟敬轩闭了闭眼,睁开眼,他盯住她,“一直跪着,跪到我消气为止。”
话落,他抬步,直接掀帘子走出正厅。
日落月升,孟赢在正厅跪了很久。
膝盖从疼痛到麻木再到疼痛。
如此循环往复。
以前跪祠堂的时候,她总结出很多跪地板的技巧,但多年不跪,她已经忘记得差不多。
她重重抿唇忍痛,垂脸,默默数着地毯上的绒毛。
孟敬轩对待环境无比苛刻,地毯上细微的绒毛都要朝着一个方向浮动,这样,他才能更清晰看清地毯上若隐若现的浮雕花纹。
把膝盖下的纹路数得差不多,她偏了下头,打算数周边区域。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三小姐,你可以回去了。”
是黄云澹。
孟赢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慢慢扶着椅子站起来。
她脸色苍白,唇瓣没有血色,鬓发潮湿。
下半身痛得没有知觉,她近乎是用腰部力量拖着自己双腿走路。
她慢吞吞往外挪。
出门,冷风呼啸,她轻轻抖了下。
庭院里,朗月高照,已经天黑很久了。
一旁的卧室里,孟敬轩就水吃药,目光静静浮在落地窗外的一瘸一拐走路的人身上。
她走得很艰难,没走几步路,便停下,弓下腰,手撑着膝盖。
孟敬轩想起过去许多年的傍晚,她也是这样蹒跚着一瘸一拐自他面前走过。
路过他的时候,她会稍微停顿一下步伐,很乖得用手揉着膝盖,她那个时候很小,眼里藏不住事情,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希冀。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
不过他不至于为一个孟平江已经放弃的女儿去得罪魏家。
他掠过她,径直而走。
有时候走了许久,耳边还会响起她轻轻的抽噎——她不敢哭得太大声,哭得太大声,魏平茹也是会惩罚她的。
他想起她哭泣的声音,压抑的嗡嗡的呜咽,像虫鸣。
“董事长,即使蒋家在董事会提名孟赢做董事,我们也可以联合其他人否决他的提名,我们完全可以联合杨董和魏董或者再去联系大老板和二老板——”
“不用了。”孟敬轩打断黄云澹的话,回过神,轻轻说:“随她去吧。”
挂断孟赢电话后,句容立刻开车到梁园。
登记身份后,她畅通无阻抵达梁园后山院子,走到卧室里,按照记录名单,一件一件收拾孟赢的行李。
整理完细碎的物件,她抬步到衣帽间,按照对照图,将孟赢带过来的衣服一件一件自衣柜里取出,整理行李箱时,她忽然听到轻缓的脚步声,猝不及防抬眸。
她望见男人修长矜贵的身影。
是梁漱臣。
他长途跋涉,眉眼间带着很淡的倦怠感。
他微垂眸,居高临下的姿态,神色实在说不上好,语调淡而冷,“孟赢让你过来收拾行李?”
以往句容面对这位孟家姑爷,从来都是从容不迫,但此刻,她微微有些拘谨——因为梁漱臣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
“是这样的。”句容站起身,“您刚回来?怎么不是跟三小姐一起回来的呢?”
梁漱臣不答,淡声吩咐,“给孟赢打电话,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我没有这个权限。”句容下意识说。
梁漱臣慢条斯理道:“你尽管打,你损失的所有,我十倍补给你。”
句容犹豫片刻,拨通孟赢电话,电话一通,她立刻马不停蹄问,她通过如此方式,得到既不得罪梁漱臣又不背叛孟赢的两全。
“三小姐您在哪里,姑爷让我问您您的位置。”
孟赢在中医馆按摩膝盖。
她的膝盖如果不立刻按摩调理,接下来半个月她都没办法好好走路了。
中医馆不算特别大,医生和服务生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人。
这里药味很淡,气息清雅,医馆外盛开着大片的兰花,后面庭院里栽种着稀疏的腊梅。
孟赢不想去任何熟悉的场所理疗,来了这个她幼年时常来的小小门面。
这里已经物是人非。
那个小小的门面,总是烟熏火燎的地方,变成这样雅致幽然的中医馆。
中医馆的主人也由胖胖的阿姨变成年轻的女人。
孟赢接电话时愣了一下,她转了下脑子,慢吞吞道:“哦,他在你旁边?”
“是的。”句容立刻道。
“挂了吧,我打给他。”孟赢垂下脸,把梁漱臣的手机号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电话铃声很快响起,他的声音冷而淡漠,透着刺骨的寒,“在哪里?”
正好医生揉捏到膝盖的淤血,疼痛感伴随着憋闷感一同袭来。
她为什么要应付完孟敬轩还要应付一个更难缠的梁漱臣。
果然有人喜欢找傻子当另一半不是没有道理的,最起码不用整天挖空心思跟傻子猜心眼。
孟赢压抑着痛楚,报了中医馆地址,挂断电话。
”很疼吗?”医生留意孟赢身体细微的发抖,手从她裸露的膝盖上抬起。
“还好。”孟赢眼圈泛红,眼角泛泪。
“疼可以说。”
结束按摩,医生开始点艾熏药。
孟赢漫无目的走神,昏昏欲睡中,她想起什么说,“一会儿会有人过来找我,让他来这里就好了。”
“好。”
来到中医馆,梁漱臣直接说了孟赢的名字。
由于孟赢提前交代,他畅通无阻来到孟赢所在的隔间。
医生道:“她睡着了,熏完艾灸,理疗就结束了。”
“嗯。”
梁漱臣笔直站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孟赢裸露的凝白的腿上,膝盖上大片的青紫,青紫透着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