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下唇,压住心底翻腾的情绪,她不能说一些让他们之间无法挽回的话。
定了定,她垂眸说:“那该怎么办呢?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在遇见你之前就已经遇见他了,这是事实。我没有办法抹除我的过去,我也没有办法为了讨好你贬低我的过去贬低陈述生这个人。”
这是最真实的答案,是他们之间始终无法越过的横沟。
梁漱臣回以沉默。
孟赢偏过头,靠在车窗上,面无表情观望着窗外的景。
属于丘陵的新绿已经驶过,此刻浮现在眼前的是低云和海雾,很快会行驶到圣布鲁诺山,那里的空气可见度更低。
孟赢头埋在手肘里,不想再看云雾缭绕的景象。
“孟赢,说你爱我。”
梁漱臣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转眸,梁漱臣目光深邃沉静,紧紧盯住她,“说你爱我,说你离不开我,说你非我不可。”
这似乎是他给他们的关系找到的新的解决途径——说完这一番话,一切回归正常。
孟赢没说话,长久沉默。
梁漱臣从她的沉默里解读出另外的含义,勾唇道:“即使假话,也不愿意讲?孟赢,你连骗我都不愿意。”
孟赢静静看他,“如果你觉得我们撑不到让我说真话的时候,你现在大可以逼我说这句假话。”
在她心底的真话已经喷涌不可抑制的时候,她为什么要说这句假话?
不等他回应,孟赢侧过脸,继续看窗外的景色。
孟赢搁置了在旧金山散心的计划,她提前两天返回京城。
刚下飞机,接到黄云澹电话,“三小姐,董事长要见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北戴河?”
如果孟赢足够细心,她便会察觉到黄云澹的语气用词不同以往的细微变化。
但她没有。
她的心情差到极点。
整个航行过程,她脑子里都翻来覆去翻腾着跟梁漱臣的吵架过程,她痛恨自己当时的隐忍,她该说得更过分一点,管他心底怎么想,她自己痛快就好了。
孟赢闭了闭眼睛,拨电话给句容,“我直接去北戴河,把我的行李收拾到孟宅,包括梁园的行李一并收拾到孟宅去。”
她并不是想跟梁漱臣冷战,只是在生气的时候,她不想见任何人。
到了北戴河是下午,孟敬轩刚刚睡完午觉,脸上仍带着睡眠不足的躁郁。
孟赢进来时,他勉强露出一丝笑,“过来了,从哪儿来得?”话落,他想起来孟赢刚被他指使到旧金山见设计师的事,“哦,你跟他谈得怎么样?”
孟赢从包里翻出设计图纸,打算就这张纸跟孟敬轩讲述一番,孟敬轩摆了下手,“这件事你跟云澹商量,我有别的事跟你说。”
他抬了下手,示意孟赢可以坐在他下首的位置,佣人上茶,体贴上了孟赢喜欢的六安瓜片。
孟赢端过茶,心底涌上一丝赴鸿门宴的紧绷感——从前她到北戴河,可没得到过这么体贴的待遇。
“早上,蒋希文来过了。”孟敬轩侧眸看孟赢,眼底带着试探的笑意,“我跟他商量挑选新董事的事,他否决了我的提议,跟我推荐了一位新的董事人选,你猜是谁?”
孟赢从不知道这件事,眼底一片茫然,她沉思一会儿,说出几个可能的名字。
孟敬轩冰封的眼底露出几分松缓的柔意。
他最厌恶自己人跟外人联合起来欺瞒他现在看来,孟赢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一切都是梁漱臣的主意,是他蛊惑蒋希文推荐孟赢到董事会去。
孟敬轩说:“他给的提名是你。”
孟赢怔愣,下一秒,她心底涌上希冀的喜悦。
这是她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毫无疑问,她想得到这个位置。
她小心翼翼问:“您觉得更合适的人选是谁?”
她以为孟敬轩会说她的名字。
孟敬轩却讲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他说:“你尽快推掉蒋希文的举荐,我会让这个人做新任董事的位置。”
在跟蒋希文的谈话中,孟敬轩不是没有直接替孟赢否决这个建议,蒋希文却直接说,除非孟赢亲自找他拒绝,否则所有人的拒绝他都不会听。
这才是孟敬轩让孟赢来北戴河的原因——他要孟赢亲自去否决蒋希文。
孟赢怔愣。
苦涩与愠怒一同涌上胸腔。
她压下怒意,冷静想。
她不会拒绝这次举荐。
曾经在有可能被推到潮顶的时候,她拒绝了杨永清,此刻,她不会拒绝蒋希文。
机会稍纵即逝。
既然机会已经落在她掌心,她便不会白白放跑它。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孟赢抿唇,用尽量柔和得、不刺激孟敬轩心理防线的声音说,“论能力论声望我都比这个人强得多。”
孟敬轩皱眉,“你不要想为什么,你的唯一能做的要做的就是忠诚,孟赢,听我的话,去拒绝他。”
从旧金山到京城,孟赢实在是忍受了太多的负面情绪,她直白说:“我不想拒绝,我要进董事会。”
她毫不折中的拒绝激怒了孟敬轩,“孟赢,你长本事了,你敢顶撞我!”他一抬手,“跪下!”
孟赢抿唇,自座位上起身,并没有跪。
她仰目,用冷静得尽量客观的语气说:“董事长,您一遍又一遍告诉我要忠诚,但我的忠诚到底换来了什么?我用全部的忠诚和能力贡献给您,但您连一个董事会的位置都不给我,您宁愿把这个机会给予一个样样不如我的人,也不愿给我这个机会,我想问,为什么,我差在哪里?”
孟敬轩深深皱眉,他没想到孟赢会这样反驳他。
在他印象里,孟赢一直柔顺而听话,他说什么她做什么,甚至很多他来不及说来不及规训她的事情,她已经先他一步想好做好。
此时此刻,所有的温顺面具全部打碎,他看到她柔顺外表下隐露的锋利。
他脸一沉,拿起茶几上的杯子朝孟赢砸过去。
冷厉的风挟着茶盏朝她袭来,孟赢下意识偏头躲避。
滚烫的茶水没有落在她身上,砸落在距离她很远的花瓶边。
孟敬轩冷冰冰看她,“你躲什么?你觉得我会砸你?孟赢,你说我不信任你,你信任过我?”
心底的怒气翻滚,他冷冷道:“孟赢,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尊重有没有给过你?权力有没有给过你?没有我你算什么东西!”
他讥讽,“你的情深义重的戏码骗得过别人骗得过我?哈,可笑,你没有权力指责我!在你我之间,你永远没有质问的权力!”
“董事长,您说我不信任您?”孟赢仰目直视他,他冰冷的话掀开她心底隐秘的伤口,她控制不住情绪,高声道:“董事长,难道我没有全心全意相信任过您吗?难道我没有在心底默默仰慕你敬奉您如神明吗?在孟宅无数个被欺凌的夜晚,我多么希望您能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我得到的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失望。”
“我以为是别人蒙蔽了您的眼睛,所以您不知道孟家后院里有一个被欺负得很惨的孙女,可是不是的!”
孟赢重重喘了一口气,积年的委屈濒临崩溃,她控制不住的发抖流泪,“您明明知道!我把一切都告诉您,我把全部伤口展示给您!我希望您能够英明裁断、辨明黑白,惩处那些伤害我的人,可您没有。”
“您的做法明明白白告诉我,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即使她委屈到死也是她活该,您根本不会怜悯她!所谓的血脉至亲,您根本不在乎,您只在乎利益!只有在我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您才会稍微怜悯我,这不是因为我是您的孙女,因为我对您有用!”
孟赢抹了把脸,粗暴擦掉脸上的泪,她的唇都在颤抖,却还在倔强的仰脸,不想哭得过于狼狈。
“董事长,我们之间,永远是您不对,是您辜负我!”
孟敬轩气得发抖,眼前孟赢的如此陌生,他似乎根本没有认清过她,她对他竟然这么恨。
他粗喘着,“滚!滚!我让你滚!”他用力把插着蝴蝶兰的花瓶砸过来。
清水和花瓣散落一地,兰花的香气飘落。
孟赢最后定定看他一眼,抬步就走。
走出门,黄云澹迎面而来。
他似乎也被孟赢吓到,他从未见过孟赢如此狼狈,哭得满脸泪痕的样子,“三小姐。”
孟赢大步掠过他,如掠过一阵冷风。
实在太难堪,她实在不想自己这幅尊容被更多人看见。
泪水根本控制不住。
她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情,已经过去的事情其实牢牢扎根在她心底。
她伏在方向盘上,颤抖着抽噎。
她想起无数黄昏的傍晚,她罚跪祠堂之后,一瘸一拐回西院。
在那条路上,她总能遇见来散步的孟敬轩。
她渴望自己尊重的、心底敬若神明的祖父可以停下脚步问询她的腿为什么瘸得这么厉害,可以关心她给她派一个医生,可以替她撑腰,告诫魏平茹不要总是罚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