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部主任已经做好为董事长奉献牺牲的准备了,没想到还有一笔飞来之财。
他立刻点头,“好的,多谢孟总。”
孟赢轻颔首,目送他离开,转身去了后院。
她需要跟黄云澹商量一些更细节的事情。
落地旧金山,梁漱臣以及寰通随行人员直接入住长期包房的酒店。
梁漱臣到套房简单洗漱,然后浅声吩咐白樾通知各级高层开会。
他穿着素白色家居服,语气轻描淡写,清隽矜贵的眉眼中,丝毫没有长途飞行的倦怠,一如既往的沉静从容。
白樾婉言建议他,“BOSS,周总黄总他们都上年纪了,要不要让他们先倒一下时差,休息一下,然后慢慢开会?”
白樾口中的周总黄总都是近六十的老年人,经过十几小时的长途飞行,他们很难有脑子长时间保持注意力跟大老板开会。
大部分时间,梁漱臣都是体谅下属的人,但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他不可能为了几位老人的休息便耽误寰通两年的努力成果。
不过,他也不会冷酷到不给他们休息时间。
他道:“既然各部门一把手没有精力,让二把手过来。”
白樾一怔,立刻应,“好的。”
会议主要围绕一件事进行——应对ftc的反垄断起诉。
应对这则起诉的关键是寰通有无提前跟各大行业竞争对手签署技术共享协议。
梁漱臣给得条件很慷慨,他愿意十年内都无偿将技术专利共享给竞争对手,以应对反垄断指控。
另外,他还会对即将收购成功的企业进行拆解,以抵消市场对巨无霸企业的恐慌。
“另外,我希望你们在开庭前可以自查自己的邮箱信件,做必要的删改,我不希望开庭后,法官在检查寰通内部文件时,发现垄断之类的字眼。”
除非表决会议,梁漱臣在寰通内部任何会议上都会首先发言,他没有那个时间让下属猜他的心思耽误会议时间。
会议开了漫长的十小时,酒店侍者一次又一次进会议室添咖啡送甜点,到最后,白樾都有些体力不支,在提供数据时出现明显错误。
梁漱臣没说什么,温言道:“你去休息,让裴宁过来替你。”
白樾脊背立刻冒了汗,他保持住一贯冷静的微笑,“好的,BOSS。”
白樾走出会议室门,被高浓度氧气烘托的大脑瞬间放空,他整个人如同抽掉脊骨一般低下身体伏在墙角慢慢喘气,身体不受控的发抖。
疲惫与恐惧一并涌上心头。
他畏惧自己被董事长抛弃。
心底被恐慌占满,他不知所措拨电话给孟赢,“太太,可以跟您讲一点心里话吗?”
接到白樾电话时,孟赢正待在黄云澹书房里等待。
眼神落到黄云澹办公桌后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目光微凝。
书架上最显眼的是一排排莎士比亚的原著,花花绿绿的书皮给这间沉静冷肃的书房增添一丝并不和谐的活跃。
孟赢觉得似曾相识。
她脚步往后退了退,以更广阔的视角审视这座书架,目光仔细审阅着顶层的莎士比亚书籍、中层的肖斯塔维奇乐谱以及底层的字帖。
最后,她的目光停住在书架边缘上是一大簇深橙色太阳花,装载太阳花的是一支简朴的黑陶花瓶。
这样的书架布局熟悉而怪异——黄云澹既不像喜欢莎士比亚的人,也不像爱养太阳花的人。
黄云澹是园艺高手,他喜欢养育的该是价值千金的素冠荷鼎,而不是随便成活的太阳花。
她低下脸,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什么,还未深想,电话打进来,她瞥一眼,立刻抬腿到书房外接电话。
“白秘书。”孟赢听到白樾要讲心里话,温声说:“当然可以,但我现在没有很充足的时间,我们可以约一个时间慢慢聊。”
白樾说可以,跟她约定谈话时间。
孟赢挂掉电话,进门。
忽觉空气寂静,她抬起脸,望见站在书桌一边的黄云澹。
他从内室直接走出来,穿着黑色的软绸衬衫,头发不像在孟敬轩身边时那样硬挺的固定住,松散遮住额前,他显得英挺而儒雅。
“小赢。”他脸上的笑一如既往的从容,眼神沉静极了。
那种沉静是即使被人真的发现什么也不动如山的沉静。
孟赢却微微眯起眼睛,转瞬间,她压下所有的杂思,含笑说:“董事长说您病了,我直接就到后院找您,真是唐突,您病得严重吗?”
黄云澹道:“没什么,一点风寒,董事长年纪大了,我担心传染给他,就给自己放了假,你有什么要找我聊得?”
“是祭祖拍摄的事情。”孟赢坐下,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现,一如往常跟他聊起祭祖的事情。
出门时,外面雪未停,又落下凝冰似的雨。
黄云澹走在孟赢身后送她,忽然问:“孟赢,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如果孟赢之前还有些怀疑,但随着黄云澹这句话落地,一切的猜疑都由主人公落实。
她低下脸,在纷繁复杂的思绪里找到一条可以遵循的行事原则——上一辈的滔滔往事跟她无关。
“没有。”孟赢转过脸,眼眸一如既往的沉静温和。
“你不想利用这件事让我帮你做一些事情吗?”
“什么事?”孟赢微笑迎上他审视冷静的目光,“我以为,什么事都没有。”
黄云澹笑起来,眼角泛起细细的纹路。
似乎在这一刻,黄云澹终于不再是孟敬轩身边那枚圆融符号,他是立体的活生生的人。
孟赢转过脸,心跳得很沉。
“您不用送了,我先走了。”她转过身,撑起伞,疾步走进迷蒙的雪色里。
孟赢一直觉得,真正聪明的人,不该参与任何人的因果里。
但是,如果这条因果纠缠到她的母亲,她该如何选择。
她在路边停下车,低头拨开跟母亲的通讯界面,冷静想了几秒,她还是不打算拨这通电话。
过去的事了,没什么意思。
她按掉手机界面,手重新放在方向盘上,电话响起来。
是汪伯平。
他说:“小赢,太太病了,你要不要来一趟仪亲园。”
孟赢许久没有造访仪亲园,上一次还是孟宜清认祖归宗那一天。
如果是以往,母亲生病的消息由汪伯平告知,孟赢可能会敏锐察觉出什么,但现在,心底压得事情太多,她没想什么多,急促问:“严重吗?什么病?”
“一点风寒。”
孟赢道:“我马上到。”
叶婉贞是直到孟赢走到她身边告诉她,她才知道自己生病了的。
“怎么得了风寒,难不难受?”孟赢一进门便牵住叶婉贞的手,关怀问。
叶婉贞回拢住女儿的手,眼眸若有似无瞥一眼跟孟赢相携一起来的汪伯平,“不严重的。”
“有没有吃药?”
“吃过了。”叶婉贞温言道:“中午饭后吃的。”她担心孟赢要陪她吃药,先一步说:“下一次吃药要到晚上睡前了。”
孟赢没多想,指尖在叶婉贞脉搏上落了下,确认她没什么大事,才松弛下心神。
叶婉贞跟她搭话,“今天去哪里了?”
“去北戴河。”孟赢下意识隐掉跟黄云澹见面的事情,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妈妈,你喜欢太阳花吗?”
“当然不喜欢。”
“哦,我看花房里挺多太阳花的。”
“因为我只能养活这一种花。”叶婉贞笑,“可能是我真的对花草养殖没有天分,连薄荷仙人掌这种我都养一盆死一盆。”
孟赢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她奉行点到为止的原则,一些不该探听的事情,就让它永远隐藏在深湖底下吧。
叶婉贞没有留孟赢过夜,假期即将结束,她知道孟赢很快会忙碌起来。
送走孟赢,叶婉贞重新回到走回房间,边迈台阶,边在脑子里回想着跟女儿说过的每一句话,女儿诉说每一句话时的神态。
想到太阳花那个话题,她神情一顿,又想到女儿是从北戴河回来的。
北戴河——黄云澹——太阳花。
叶婉贞低眸,神色蓦然转沉,进门时,没有留意门外的温度表变动,霎然暖意袭来,她才意识到室内进了人。
孟平江静静坐在茶桌前,侧眸,“见了女儿还不开心?”
叶婉贞心绪被杂思占满,“还好吧,她是以为我生病才过来的。”
“那有什么不好,总归人是见到了。”
叶婉贞随口说:“只凭装病才吸引人过来,那不是太可怜了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孟平江温煦的目光转而发沉,他定定凝视叶婉贞,冷冷说:“原来你这样认为,只可惜你只觉得自己可怜,却不觉得别人可怜。”
叶婉贞回神,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她看向孟平江,见他一副兴师问罪的冷沉模样。